涌浪退去时,我才明白自己错了——最难的不是把他送下去,而是从那之后活着回来。
我醒来时世界是倒置的:被涌浪拍上防波堤后,我又被水流翻了几个跟头,最后以一种很不优雅的姿势,卡在两辆报废车辆的夹缝里。装甲背架卡在一根钢筋上,反应炉已经熄灭,只剩应急灯在翎羽甲片间发出微弱的、呼吸一样的光。
"南东?"是吴丰,声音很近,却像隔着一层水。
"在。"我试着动,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同步率跌到 12%,几乎回到零。
"别动。"瑜桃的脸出现在裂缝上方,她防护服破了几个洞,头发被海水贴在脸上,眼睛却很亮,"你的装甲正在……反向解离。"
"什么?"
"过载之后结构在崩溃,但它没有完全碎——你的异常序列在把材料重新编回你的身体。"
我低头,装甲手套正在变薄,银蓝纹路像根系一样扎进皮肤,瓷白色新生物质从肘部向全身蔓延。
"疼吗?"吴丰问。
"没感觉。"我诚实说。这可能是最可怕的部分——连疼痛都被装甲接管了。
"先出来。"
他们用千斤顶和钢缆把混凝土块一块块移开,每一块都让装甲发出新的破裂声。当我终于被拖出来时,身上的外骨骼已面目全非:肩甲脱落一半,翎羽甲片松弛如枯萎花瓣,只有头部角突还顽固地支棱着。
瑜桃蹲下,用检测仪扫过我胸口。
"生命体征?""老样子,归零。"
她没说话,只把数据记录下来,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异常序列活性"那一栏停顿了很久。
"下山澈的残骸?""沈渡带人运走了,芯片也在。"吴丰指了指远处的平板拖车。
"损失?"
"两台装甲报废,三台重伤。人员……"他闭了一下眼,"五人没能回来。"
我没有追问名字。在末世里,名字是要等到安全之后才有资格悲伤的东西。
"先回基地。"瑜桃站起身,语气恢复实验室里的冷静,"你的装甲情况不乐观。"
她顿了顿。
"它正在被你的身体吃掉。"
我想动一根手指,它动了,却慢得像在很深的梦里抬手。皮肤下的银蓝纹路还在发烫,像一条条没睡着的河,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替我做一件事——把受损的组织一点点重新织起来。
"你在重组。"瑜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帮忙,也别反抗,让它自己走完。"
我闭上眼。黑暗里,那些纹路像一张正在被重新描画的地图——有些地方我已经认不出来了,但它们确实,是属于我的。
远处海还在响。我想,一个人被海和怪物同时改变之后,大概也只能这样——既不回去,也不彻底变成别的什么,只是在两者之间,慢慢找到一个新的、勉强能站住的位置。
只是我还不知道,真正的"改变"才刚刚开始——它不在我的骨头上,而在我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