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咸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腐味,穿过体育中心基地临时加固的铁皮外墙,在走廊里打转。基地的供暖只覆盖了指挥区和病房,剩下的地方全靠厚衣服硬扛。食堂门口贴着一张手写告示,纸边已经卷起来了:每日配给,成年人两餐,老人小孩三餐,药品按处方发放。
我经过告示的时候,瑜桃正从里面出来,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
"醒了?"她抬头看我,"药已经分完了,今天的量。"
"不是来查药的。"
她把饭盒递给我。白粥,粥面上漂着两片菜叶,旁边一小撮咸菜。我接过来,热的。
"你脸色比昨天好一点。"
"你每天都说这句。"
"因为我每天都看。"
基地的药荒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流感季撞上气温异常,老人和小孩成批地倒,而海滩市基地中老年人口占比高得吓人。库存的奥司他韦和退热药每天都在肉眼可见地减少,药库台账我翻了无数遍,每一次翻页都让人心沉。
问题不在于买不到——江珠省的国际药品仓库里堆满了货,那是亚联邦统一调配的战略储备。问题在那批药所在的城市:**六羊郡市。**
我端着粥走到走廊尽头。瑜言站在那儿,对着一块挂墙作战地图。她左手边是**霍箐**,第二列队队长;右手边是梁颜,副队长。吴丰靠在另一边墙根,抱着胳膊,看见我过来抬了抬下巴。
瑜言转过身。"睡够了?"
"差不多。"
她把地图一角掀开,露出下面更细的图纸——六羊郡市城区分布图,红笔圈了三个点:麦围岛、5A购物中心、六羊帝豪。
"情况有变。"她说,"我们安插在六羊郡市的情报人员传回了消息。"
六羊郡市原市长**万大垦**,本该被押往交界监狱,押送途中遇上尸潮爆发,趁乱逃了;和他一起走的还有六羊郡市军区参谋**张斤币**,两人早有勾结。现在他们控制了军区将近五分之四的武装,市区内所有幸存者基地也落进他们手里。
最麻烦的是,他们封了国际药品仓库。万大垦的打算很清楚:用这批药跟列岛国的军队换武器、换庇护。
"剩下五分之一兵力,"瑜言说,"不肯跟他们走,被赶出市区,现在驻扎在麦围岛上。那边是我们的盟军。"
"麦围岛。"我重复。
"岛上有接近两千人的武装,"**霍箐**接话,"装备比我们好,但被丧尸围住了,出不来。"
瑜言点了点头,把笔放下:"所以我决定,兵分两路。"
笔尖点在地图两个位置。
"第一列队,由吴丰带队,驾驶载人重火力先去麦围岛,跟盟军汇合,随时准备反攻市区。"
她抬头看向我。
"第二列队作为特攻组,穿外骨骼装甲潜入市区:先去5A购物中心,找到被软禁在那里的药事局局长谢光明,从他身上拿到仓库密钥α;再去六羊帝豪顶层大平层,夺回密钥β和城市防控炮控制终端。"
"然后关掉防控炮,"我说,"让第一列队反攻进来。"
"对。"
"我走第二路。"
这不是商量。吴丰的载人重火力是突进攻坚的底牌,最适合带第一列队;我和瑜桃的外骨骼适配度最高,适合潜入。
瑜言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吴丰,你带第一列队走。"
吴丰站直:"明白。"
"到了麦围岛立刻建立通讯,每天报一次平安。"
"每天报一次。"吴丰重复,然后看向我,"你们也是。"
"我们也是。"
瑜言把最后一张纸条拍在地图上:"五天。五天之内,无论拿没拿到密钥,都要给我消息。"
"五天。"霍箐说。
"五天。"
散会后吴丰走到我面前,基地灯有点暗,他的脸在阴影里,轮廓还是那么硬。
"五天。"
"五天。"
"每天报平安。"
"每天报平安。"我笑了笑,"你比我妈还啰嗦。"
他没笑,抬手拍了拍我肩膀,力气比平时大:"活着回来。"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忽然有点发空。
我去装备库的路上经过儿童安置区。林晚晚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偶兔,脸朝着东南——六羊郡市的方向。
"晚晚,这么晚还不睡?"
她抬起头,七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说了一句让我顿住的话:"那边的水底下,有很吵的东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有黑沉沉的夜。
"……可能是海风吧。"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太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童言无忌。
瑜桃走到我身边:"走吧,准备装备。"
外骨骼腿部机械仓要重新校准,能源核也要换新。我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拧紧螺栓,瑜桃坐在对面检查她的装甲。
"第一列队有二十台载人重火力,"她说,"顺利的话三天能到麦围岛。"
"不顺利呢?"
她看了我一眼:"所以我们要快。"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站起身,装甲的重量压在肩上,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瑜言站在门口:"还有一件事——你们两个,活着回来。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我看了她一眼:"收到。"
我们出发时天还没亮,基地大门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体育中心的轮廓在灰蓝天光里显得很低矮,像一只趴着的兽。吴丰已经在另一侧停机坪上,载人重火力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他隔着三十米抬了抬手。我抬手回应,然后转过头,跟着瑜桃走进黑暗。
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开。也是我最后一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听见吴丰完整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