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机房,前后被堵。
这是八蛇布了一整夜、又一路把我们"请"到这里的局,也是它第一次,真正地收网。
但它算错了一件事。
它以为我们是被赶进死局、只能任人宰割的猎物。它不知道,从沈渡说出"江底连着阵列的根"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把这间机房,当成了决战的地方——它要的是把我们关进来,我们要的,是借着它把网的根主动暴露在我们面前。
"分头。"我极快地开口,脑子在那几秒里冷静得像一台机器,"吴丰,酒吞交给你,把他死死拖在管廊里,半步都别让他踏进机房。瑜桃,骇客接这里的终端——这间机房是阵列的根,对不对?"
瑜桃的红眼睛扫过那一排机柜、那些从墙上延伸出去、显然通向城市各个方向的粗壮线路,猛地亮了。
"它连着整座城所有的节点。"她说,"我从这里改,是顺着源头往下改,是顺流,不是逆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从根上,把八蛇的整张网整个翻过来!"
"沈渡,你护着瑜桃,谁靠近终端,你就打谁。"我说。
"那酒吞的独立传感——"沈渡皱眉。
"他读的是开机信号,我们谁都关不掉机,关掉就是一堆废铁。"吴丰已经抽出了长刃,剪影的甲面在江底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蓝的冷光,他咧了咧嘴,"那就别藏了。南东,他读得到我,没关系——从这一刻起,我也看得见他。"
他不再铺开折射层,就那么提着刀,迎着管廊深处那个一步步逼近的鬼面,大步走了出去。
"酒吞。"他在管廊中央站定,横刀而立,"在连廊里,你赶了我一路,我连你的边都没摸着。现在好了,这地方两头封死,没处躲,也没处赶了。"
"就你?"鬼面后传出酒吞低沉、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
"就我。"吴丰说,"来。"
剪影对酒吞。
这是两种"杀装甲"的方式,在一条几十米长、两米宽的江底管廊里,正面撞上。
酒吞的刀,沉、快、准,每一刀都奔着剪影的关节、神经接口、反应炉,刀刀致命;而吴丰在连廊吃过一次大亏之后,已经把这副甲的另一样东西,逼了出来——不是隐匿,是极致的先手和角度,是在敌人刀网成形之前,先一步看穿他下一刀的去向。
"铛!铛!铛!"
狭长的管廊里,深海一样的蓝光和黑白交错的刀影疯狂地撞在一起,火星溅在弧形管壁上,又簌簌落下。酒吞一刀比一刀沉,压着吴丰不断后退,每一刀相接,吴丰的手臂都要跟着发麻、下沉。
但吴丰不再硬接。
他用那只三指的爪,勾住管壁、管道、接缝、凸起,整个人在狭窄到几乎转不开身的空间里,以一种诡异的、违背常理的角度腾挪、翻转,每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正面的刀锋,他的长刃就会从一个酒吞刀网的死角里,悄无声息地钻进去,在他的甲片上,留下一道越来越深的痕迹。
"你只会躲。"斗了十几个回合,酒吞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不耐。
"我在数你的刀。"吴丰喘着粗气,隔着面甲,却笑了一下,"你背后七把,手里一把,一共八把。你拔刀、归鞘、换手,有一套固定的节奏。在连廊里,我数了一路;刚才你从管廊走过来,我又数了一遍。"
酒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高手相争,那一顿,就是破绽。
与此同时,机房里。
瑜桃的骇客双臂已经接入那台终端,胸口的三瓣花疯狂地亮着,红光顺着她的手臂、顺着接口,灌进整面机柜,顺着那些粗壮的线路,向着整座城市奔涌而去。
她不是在改一个节点,她是顺着这间"根"机房,逆流而上,要去握住整张网的最高权限。
八蛇的八道蛇影,同时动了。
"拦住她。"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急促,"不能让她接进核心。"
沈渡的枪先一步响了。
他护在瑜桃身前,枪口喷出火舌,精准的点射逼退了扑在最前的两道蛇影,蛇身上溅出黑紫色的液体和火花。但更多的蛇影绕过他,贴着地面、贴着天花板,直取那个正接入终端、无法分神的瑜桃。
我迎了上去。
般若在江底、在这片与它同源的机房里,像是回到了来处,它没有失控,也没有去召唤那个紫黑色的地狱形态——我死死压着那扇门,不让莉莉丝的力量再一次涌出来。它只是安静地、清晰地,在我手臂上,化成了最锋利的一柄白刃。
我挡在瑜桃和八蛇之间,般若的刀横斩而出,"铛"地架住、震开了三道扑来的蛇影。
"你想要般若留下。"我盯着八蛇面甲后的那团雾,"那就自己动手,别总让蛇替你。"
"你在拖时间。"八蛇立刻看穿了。
"你也是。"我说,一刀逼退缠来的蛇影,"你从进城起,就一直不杀我,赶而不杀,围而不歼。因为你接到的命令,是'活捉 E-0001'——你不敢真的伤我,对不对?你怕我死了,你没法向你背后下命令的人交代!"
八蛇面甲后的那团雾,第一次,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我赌对了。
从连廊到江底,它无数次占尽上风,却又无数次留口子、收力道,不是不能杀我,是不敢杀我。它的任务,从来是把我完整地、活着地,交到某个下命令的人手里。
这是它身上,唯一的一条锁链。
而我,就要用这条它自己的锁链,给瑜桃,争出足够的时间。
"骇客,还要多久?"我一刀荡开蛇影,扭头吼道。
"三十秒!"瑜桃的声音被数据的洪流冲得发紧、发抖,"它的网太深了,权限一层套着一层,我在一层一层地翻、一层一层地夺——南东,我需要三十秒,谁都别让它们打断我!"
管廊里,吴丰的声音同时传来,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和金属相撞的巨响:"南东——我这边快撑不住了,他的刀太沉,我接不住几下了!"
两条战线,在同一时间,绷到了极限。
我握紧般若的刀,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虽然我没有脉搏,但我能数,数我自己的呼吸,数这决定生死的三十秒。
三十秒。
我们四个人,要在这江底,在这鬼面与蛇网之间,把这三十秒,硬生生地、一秒一秒地,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