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立刻顺了八蛇的意。
沈渡说得对,敌人拼了命想让你去的地方,十有八九是坑。但我们绕不开——阵列的控制核心在江边主楼,而通往主楼地下、唯一不被节点铺满的路,恰恰要穿过一段沉在江底的维护管廊。
八蛇把这道选择题做得干干净净:要么走它盯着的地面,被酒吞和蛇群、被源源不断的六足单元一点点耗死;要么走江底,去看它处心积虑想让般若看到的东西。
"它在赌我们会选活路。"我说。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瑜桃看着腕上的设备,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它想让般若去江底,说明江底有东西能'接'住般若。反过来,那东西也一定连着阵列的根。我们不是去踩坑,我们是顺着它给的路,去拔它的根。"
后半夜,我们从一个隐蔽的检修口,下到了沉管管廊。
那是一条沉在江底几十米深处的维护通道,狭长,弧形的管壁,一侧是粗壮的输料管道,另一侧——隔着一层厚厚的混凝土——就是奔涌的江水。你能清晰地听见水在头顶、在身侧低沉而持续地响,那不是寻常的水声,是整条江、整片海压在这层壳上的、沉甸甸的闷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贴着你的耳朵,在缓慢地呼吸。
越往深处走,般若越不安。
它在我体内轻轻地、持续地震,不是六羊郡市面对针对子弹时那种恐惧的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被吸引。像一段漂泊了很久的代码,忽然在某个角落里,读到了和自己同源的、熟悉得让它发疼的语法。
"南东?"瑜桃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没事。"我按住胸口,"般若……它认得这个地方。或者说,它认得前面的什么东西。"
管廊尽头,是一扇被炸开、又重新焊过的门,焊缝粗糙,门板变形,像是有人曾经强行闯进去,又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再出来。
吴丰用爪尖挑开了虚掩的门缝。
门后,是一间藏在江底的机房。
我们走进去,战术灯的光柱扫过房间,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机房中央,立着一排服务器一样的机柜,但机柜里装的不是机器——是培养舱。和我在般若的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盛着淡蓝色营养液的培养舱,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里的舱,全空了。
舱壁上结着干涸的、发暗的痕迹,营养液早就被排空,只剩一些复杂的、分别接向脑部、后颈和心脏位置的管路,安静地、垂死地垂着,像一具具被掏干净了内脏的胸腔。
墙上有一块铭牌,被江底的水汽腐蚀得斑驳,我抬手擦了擦,辨认出上面的字:
"列岛国·序列兵器试验场——代号'百鬼'。"
"他们在这儿,"瑜桃的声音很轻,却像有千斤重量,"造过'般若'。在这座城的江底,他们有一整套试验场。"
沈渡已经快步走到机房最里侧,那里有一台还亮着微弱待机光的终端,是整个房间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他飞快地调出屏幕上的内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都过来看。"
我们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一个个代号:酒吞、八蛇……还有更多被红线划掉的、我们从未见过的名字——那些,应该是失败了、或者死掉了的试验体。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同一种东西的来源。
"母体来源:亚联邦 E 序列……原始样本编号 E-0000。"瑜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到最后,她猛地转头看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震动,"南东,他们的序列兵器——酒吞的甲、八蛇的网、整个'百鬼'——全部是从同一份 E 序列样本上,长出来的。"
E-0000。
般若的编号,是 E-0001。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在般若之前,在我南东被抓伤、异变、成为"特殊战力"之前,就已经有一份 E 序列的原始样本,提前落到了列岛国手里。他们用那份样本,在这座江底试验场里,造出了酒吞、八蛇,造出了一整个"百鬼"序列。
那么,那份编号为 E-0000 的原始样本,是从哪来的?
那个"零号",又是谁?
终端屏幕像是感应到了我的思绪,缓缓亮起,自动调出了一张存档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明亮的实验室,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一排培养舱前,侧脸对着镜头,看不太清正脸,只能看见她安静的、近乎温柔的神情,和她垂在身侧、似乎刚刚签完什么文件的手。
那张脸,我认识。
瑜桃也认出来了,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骇客甲上的纹路不受控制地亮了一瞬。
那张脸,和六羊郡市江底、从纯白色直升机上一跃而下、一矛把般若·地狱型钉回原形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
也和林晚晚——那个在基地里画画、我像妹妹一样护着的小女孩——像得让人心里发寒、手脚冰凉。
"原来……"一个声音,从机房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麦——我们的耳麦早就物理切断了。是真真切切地,在我们身后,在这间江底机房的空气里。
八条黑紫色的蛇影,从管廊的方向无声地游了进来,在机房中央的地面上盘起,八个蛇头昂起,蛇信位置的幽紫光点齐齐亮起。蛇影之上,一个黑紫色的轮廓缓缓凝成人形——黑紫的甲胄,面甲之后是一团流动的、怎么也看不清面目的雾,八道蛇影在他身后缓缓舒展,像八条垂落的手臂。
八蛇。
他第一次,主动让我们看见了他"完整"的样子。
"E-0001。"他对着我,那团雾微微波动,声音里听不出敌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压抑了很久的、近乎恭敬的东西,"我们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你是这世上唯一活着的、完整的 E 序列。江底这些空着的舱——"他抬起一只手,缓缓扫过那排空舱,"本来,都是为你准备的。"
"那份 E-0000 样本,哪来的?"我盯着他,一字一顿,"照片上这个女人,是谁?她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蛇没有立刻回答。
他面甲后的那团雾,缓缓翻涌着,像在斟酌,又像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极其沉重的事。
"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他终于开口,"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从我这里。今天,我接到的命令,是请你留下——完整地、活着地,留下。"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猎手志在必得的语气,而是一个执行者,在复述一条他自己也未必认同的命令。
管廊的两端,同时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江底的混凝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吴丰的剪影瞬间绷紧,瑜桃的骇客拳甲轰然展开,沈渡的枪已经抬了起来。
酒吞,堵在了这间机房唯一的出口。
鬼面之上,那两点红光穿过狭长的管廊,安静地、笔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江底,百鬼,零号样本,白甲女人——所有的线索,在这间封闭的机房里,拧成了一个越收越紧的死结。
而我们四个,就站在死结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