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三天。
三天里,瑜桃把我和吴丰的甲拆开、检修、重新合上,像给两个从 ICU 推出来的病人做二次缝合;沈渡的情报分队把明珠市方圆五十公里翻了个底朝天,确认地面上再没有第二股埋伏;瑜言签了字,特遣队精简到十二个人,只留最能打的、最能跑的、和——她原话——"最命硬的"。
我们又一次站到了那栋螺旋高楼的地下,江底岩层里的殿堂废墟前。
那道门,比三天前更"活"了。幽蓝色的光凝成一面竖起来的、安静的湖,湖面偶尔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有极深极远处的、地底宫殿的影子。门后就是希尔德,就是五十年盟约的债主,就是那个放出了末世、等着小妹妹登基的篡位者。
"再确认最后一遍。"沈渡看着终端,声音发紧,"门后无地形、无后援、无撤退路线。通讯能不能用,全看——"
"全看人家让不让。"吴丰把青色长刃往肩上一扛,咧嘴,"沈姐,你这遗言念三回了。"
"我这是任务简报。"
"行行行,简报,简报。"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第一个迈进去——
门,先开了。
不是被我们推开的。是那面幽蓝的湖,从里面,被人轻轻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光里走出来,落在殿堂的石砖上。
白紫交织的华丽重甲,月兔般竖起的盔,六片收拢的白色羽翼,赤红色长剑垂在身侧——林日冕。她身后,白色甲胄、尖刺冠、全覆面头盔的林月食,沉默地立着,像姐姐的影子。
谁都没有想到她们会去而复返。十二支枪在同一秒抬起,又在我抬手的动作里,缓缓压低。
"林日冕。"我盯着她,"你们不是回地底了。"
"回来送你们一句话。"月神的声音从头盔后传出,清冷,听不出情绪,"南东,我最后问一次——你们真的要下去?"
"大典在即,凯尔……那位大臣,已经在议会里铺开了网。门后等着你们的,不是真相,是刀。你们十二个人走进去,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就在门口把话说清楚。"我向前一步,"你知道我们非去不可。疫苗里的芯片还在每一个孩子身体里,盟约要在大典上被永久锁死。我们退一步,地上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给人当燃料。"
"这道门,我们必须过。"
林日冕沉默了很久。面甲后那双望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她明知劝不住、却还是想再劝一句的——病人。
"……我知道。"她终于轻声说,赤红色长剑的剑尖,在石砖上极轻地一点,"所以我才——"
她的话,停住了。
殿堂里所有的幽蓝光,在同一瞬间,晃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变色。幽蓝像被一滴墨、一滴血洇开,从门的边缘开始,迅速地、无声地,染成一种昏黄的、摇曳的颜色——烛火的颜色。
殿堂两侧那些刻着符文的石柱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灯。不是电灯,不是光纹,是——白蜡烛。一根一根,烛泪垂落,安安静静地烧着,仿佛从这座殿堂落成的那天起,就供在那里。
吴丰的刀瞬间横了起来:"什么东西——"
远处,或者说,近处,响起了声音。
唢呐。铜锣。还有很多人压着嗓子的、听不清词的哭声。一支送葬的队伍,在吹打,在行进,可殿堂里空空荡荡,什么队伍都没有。那声音绕着我们转,从左耳绕到右耳,又从头顶绕到脚底。
林日冕背后的六片羽翼,骤然张开了一半。
她猛地回头,看向殿堂穹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东西——不是怕,是比怕更急的、一种近乎荒谬的惊:
"这个气息……不可能。"
"他怎么会……谁准他上来的?!"
林月食身上的白甲,也极轻地、警觉地绷紧了。能让寂灭和月神同时变色的东西,我只在五十年前的债主门口见过。
烛火,一盏接一盏,从殿堂深处,向门口的方向亮过来,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在我们前面。
石砖上,落下了一道影子。
很长,很沉,影子的头顶有冠,背后像抬着一顶——轿子。
"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摇曳的烛火后面响起来,不高,却让整座殿堂的烛光都跟着齐齐一伏。
"今日,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