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向两侧分开。
那个人,从灯影里走出来,落在殿堂中央,落在我们和那道门之间。
他比我们都高,也比我们都沉。一身黑得发乌、以暗红勾边的重甲,肩甲狰狞,像两尊伏着的鬼面;头顶戴着一顶王冠,冠两侧各盘着一条龙,龙首向内,衔着冠沿。头盔是全覆面的鬼形,只露出两点烧红的、炭火一样的眼睛。他胸口嵌着一团圆的、炽亮的核,橙红色的光在核里缓缓翻涌——像一根永远烧不尽的、立在心脏里的蜡烛。
他背后,是一顶用钢铁和管线扎成的、轿子一样的框架,两根长杆横起,杆头垂着破旧的红幡;框架下方,两扇箭舱一样的炮舱静静悬着,舱边还趴着几个巴掌大的、圆滚滚的小傀儡,一只只红眼睛,滴溜溜地转。
十二支枪,这一次没有放下来。
"报个名。"吴丰的刀横在身前,声音里那点嬉皮笑脸全收了,"拦路的爷,怎么称呼?"
鬼面头盔缓缓转了半圈,炭火似的目光,从我们十二个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林日冕和林月食的时候,那目光,极轻地,停了一瞬。
"凯尔罗特大人麾下。"
他开口,一字一顿,像在念一道供在灵前的名帖。
"十三命座——第十二席,烛火鬼藏。"
凯尔罗特。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天前,林日冕在这座殿堂里,把篡位者的阴谋、五十年的盟约、即将登基的妹妹,一桩一桩摊给我们看,却始终、始终没有说出那位大臣的名字。她说那是不能说的把柄,说出口会连累人。
而现在,这个名字,从她自己的追兵嘴里,被报了出来。
"凯尔罗特……"我盯着那团烛火似的胸核,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那个想篡位的女大臣——她叫凯尔罗特。"
我侧过头,看向林日冕。
月神没有说话。她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颔了一下首。
"……是她。"
九个字,像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们追了整整三个月的那个黑影,那个放出病毒、豢养众生、把姐妹俩的脖子套在锁链里的东西,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有了名字。
"名字你们也知道了。"烛火鬼藏重新转回头,声音平得没有波澜,"我的命令,也只有一道。"
他抬起手,戴着铁手套的手掌,摊向身后那道幽蓝的门,又缓缓握拢,像在我们面前,把一扇看不见的门,轻轻合上。
"地上的路,宽得很。回去。守着你们的城,过你们的日子,能活多久活多久。"
"唯独这道门——今日、明日、大典之前——谁也不许进。"
"你算老几,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吴丰动了。
他从来都是这样。道理讲不通的事,他就先砍一刀试试。超级剪影背后翼屏"唰"地展开,青色长刃把战意催到最满,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疾风,正面劈向烛火鬼藏——那一刀,是他在维港斩过八蛇的刀,刀风过处,石砖地面犁出一道白痕。
烛火鬼藏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抬臂格挡。
他肩头那两尊鬼面肩甲上,各有一只红眼睛,亮了一下。两个巴掌大的小傀儡"嗖"地从他背后飞出,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里一转,一只贴上刀身,一只缠上吴丰的手腕——
没有硬碰硬。
那一刀上足以劈开八蛇的力,像一捧水泼在了一块烧红又浇凉的老石头上,被两个小傀儡牵着、引着、绕着,无声无息地,偏了方向。青色长刃擦着烛火鬼藏的肩甲滑过,斩进他身后的石砖,直没至柄。
吴丰瞳孔一缩。
"好重的借力——"
"小心脚下!"我吼。
烛火鬼藏背后那两扇炮舱,"咔"地转过半角。没有炮声,没有火光,十几支蜡烛粗细、通体暗红的短矢,从舱里无声射出,钉向吴丰落脚的位置——
不是钉他的人。
是钉他的退路。
"夺、夺、夺、夺——"短矢一支挨着一支,在吴丰双脚四周钉成一个圈,矢尖离他的靴面不过半寸,硬生生把他所有的进退路线,封死在原地。
我背后的彼岸花在同一刻绽放,紫白的花翼一振,人已从侧面突进,长兵直取他执缰的手——既然他不肯拔刀,那我就逼他拔。
烛火鬼藏的炭火目光,转了过来。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反手,垂掌,在我的矛尖点到他甲前三寸的位置,用两根手指,在矛身上,极轻地,一搭。
"铛。"
不是金铁之声。是深夜里,灯花爆开的、极轻的一声"啪"。
我只觉得沛然莫御的一股力,顺着矛身涌上来,却不冲我,只把我连人带甲,向侧后方"送"了出去。我踉跄着滑出十几步,花翼在地上犁出数十道深痕,才勉强站稳——身上,没有一处伤。
从头到尾,他挡了吴丰一刀,封了吴丰的退路,又"送"开了我。
三招。
没有一招冲着要害。
林日冕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她抬起手,赤红色长剑横在臂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属于地底宫廷的、庄重而古旧的腔调,开口:
"十二席大人。"
"我是林日冕。我以希尔德王族——"
烛火鬼藏的身形,僵住了。
那两点炭火似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的月兔盔上。胸口中那团烛火,"啪"地爆开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殿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坠落的声音。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被唢呐的余音盖过去。
"正因为是您。"
"我才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