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这一次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烛火,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光——紫色为底,镶着冷而亮的金边,像一座深夜里不熄灯的、西洋宫廷的大厅,被人整个搬到了门口。
先是一方棋盘。
一方黑白格的、半人大小的西洋棋盘,凭空悬在门楣下,缓缓旋转,棋盘上的棋子,金的、黑的,各据其位,一兵一卒,都泛着金属的冷光。
然后,那个人,走了出来。
他比林櫆瘦,也比林櫆年轻,一身黑紫交织、以金纹勾边的铠甲,深色的长发从头盔边缘垂落,面甲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淡的下颌。他胸口嵌着一枚紫色的核,核心,是一顶小小的、王冠形状的印记。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背后。
他肩背的甲片里,"咔、咔、咔",一条接一条,伸展出额外的、机械的手臂——四条,六条,最后停在六条,连同他自己的双臂,八臂在身后缓缓张开,像庙宇里降伏诸魔的、多臂的修罗。每一条机械臂的末端,或执棋子,或执剑柄,或缠着紫色的光索。
他踏出门的那一刻,殿堂地面的石砖上,无声无息,铺开了一层黑白格的光影。
"哎呀呀。"
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看热闹的笑意。
"十二席。"他歪了歪头,面甲后的目光落在林櫆身上,"你违规啦。"
林櫆一字一顿:"亚波。"
"在呢。"多臂的年轻人抬起自己的一只手,笑眯眯地挥了挥,"十三命座,第十三席,亚波,见过十二席大人——也见过,"他的目光转了一圈,从林日冕、林月食,扫到我、吴丰、瑜桃,最后在那十二名精锐身上停住,"各位。"
"人到得挺齐。母亲让我来看看,她的十二席,为什么放着命令不办,在门口,跟亲戚们聊天。"
母亲。
这个词,让我和瑜桃对视了一眼。
"你喊凯尔罗特什么?"我盯着他,"母亲?"
"母亲啊。"亚波答得理所当然,六条机械臂在他身后舒舒服服地展开,像在伸懒腰,"十三命座,各有来处。十二席是自己投到母亲门下的旧臣,而我——我是母亲亲手'造'出来的孩子。我的命是母亲给的,我的甲、我的棋盘、我的权能,都是母亲给的。"
"不喊母亲,难道喊大人?"他笑了一声,"那多生分。"
瑜桃的呼吸,在我身侧,极轻地一滞。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被"造"出来的人,一段被给予的命——这个亚波嘴里轻飘飘的话,每一个字,都曾是她午夜梦回时,追问过自己的东西。
"亚波。"林櫆上前半步,挡在所有人前面,声音沉了下来,"这里的事,我自会向大人回话。你回去告诉她,十二席在门口守着,寸步未离,不劳十三席——"
"寸步未离?"亚波打断他,笑意盈盈,"十二席,规矩你比我熟。命座出动,从第十三席起,一缺一缺往上。排兵布阵,是我十三席的差事。你十二席,是最后才该露面的刀。"
"你刀先出鞘了。"他摊开手,"你让我这面盾,往哪儿摆?"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点懒洋洋的笑意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你会心软。知道你一上来,就会站到那三个丫头前面。知道你宁可自己担着违令的死罪,也要替她们,把这道门守成一道护墙。"
亚波抬起一条机械臂。那臂的末端,拈着一枚棋子。
王。
紫色的光缠着那枚王冠棋子,棋子在他指间缓缓旋转,投出一道金紫色的、像敕令又像锁链的光纹。
"所以母亲说了——"他的声音轻下来,"十二席年纪大了,心慈,握不住刀了。"
"那就由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他,把刀,掰开。"
"林櫆!"我吼出声,"小心——"
晚了。
亚波屈指一弹,那枚王冠棋子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夺"地,正印在林櫆的后心——印在他胸核烛火与背后轿架相连的、那一处最要紧的甲缝上。
林櫆发出一声闷哼,不,是一声低吼。
"凯尔罗特——!"他猛地反手去抠那枚棋子,铁手套在紫金敕令上擦出一片火花,"我还没有……我不许你……"
"嘘。"亚波看着他,轻声说,"十二席,敕令已下。命座的权能,由不得你自己开不开。"
"母亲有令——"
"第十二席,烛火鬼藏,命座权能,开。"
"轰——"
林櫆胸口那团一直被他死死按着、压到百分之一都不到的烛火,在这一刻,失控了。
橙红色的光从他全身甲缝里喷薄而出,那两个圆滚滚的小傀儡发出尖锐的、像哭一样的嗡鸣,背后钢铁轿架上的红幡,猛地猎猎作响。他踉跄半步,双膝几乎砸地,又被那枚王冠棋子里透出的紫金锁链,硬生生"提"着,站直。
"不……"头盔后,林櫆的声音变了,痛苦,嘶哑,还在拼死地抗,"城里……还有普通人……日冕,别让它——"
"还有我呢。"亚波温柔地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顶王冠形状的紫色核,八臂齐齐张开,十指与剑柄一同指向殿堂的穹顶。
"第十三席,诡辩罗盘,命座权能——"
"也开了。"
"下棋吧。"他笑起来,紫金色的光,从他脚下那片黑白格光影里,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漫开。
"母亲说了,亲戚之间——"
"更要,好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