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地、悄悄地，送在这门口。"
林日冕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兔盔微微偏起，像在辨认什么。
"十二席。"她说，"你方才看我的那一眼——我见过。"
"四十年来，只有一个人，那样看过我。"
烛火鬼藏的身形，纹丝不动。可他胸口那团烛火，却"啪、啪"连着爆开两个灯花，像一个人极力按住的手，终究还是开始发抖。
"殿下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林日冕又向前一步，赤红色长剑垂了下去，剑尖点地，"我七岁那年，王族的功课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躲进御花园的假山里，哭着说这太阳之女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那天有一个人，翻墙进来找我。他没穿朝服，甲是自己打的，一身机油味。他蹲在假山洞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
"他说——'日冕，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们三个顶。塌了，有小舅。'"
整座殿堂，死一般安静。
烛火鬼藏肩头那两个圆滚滚的小傀儡，红灯笼似的眼睛，一只接一只，黯淡了下去，像听懂了，又像不敢听。
"……四十多年了。"
他终于开口。那声音不再是十二席报帖时的平直，沙哑，缓慢，带着一点极深的、被岁月泡软了的乡音。
"殿下怎么还记得。"
林日冕猛地抬手，摘下了头盔。
淡紫色的长发倾泻而下，那张清冷的、四十载风霜的脸上，一双眼睛红了。她盯着鬼面后的炭火，一字一句，像要把那个名字，从四十年的尘土底下，亲手刨出来。
"小舅。"
"林櫆。"
"你把头盔，摘下来，让我看一眼。"
鬼面头盔后，那两点炭火，闭上了一样地，暗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地，摘下了头盔。
头盔下是一张被岁月和烛火一同雕刻过的脸。鬓角已经有了霜色，眉眼却依稀能看出与林日冕一脉相连的轮廓——他的姐姐，那位早早离世的林夫人，曾经也是这样的眉骨。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底沉着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点怎么都藏不住的、长辈看见晚辈时才有的温。
"……是我。"林櫆说。
"日冕。月食。"他的目光移到白色甲胄的林月食身上，那目光软得一塌糊涂，"都长这么大了。小舅上来得急，没带东西。"
林月食身上的白甲，一寸一寸，松了下去。她僵在原地，全覆面的头盔后，传出一声极轻的、不敢相信的："……小舅？"
"你不是该在希尔德当值吗。"林日冕的声音抖着，"十三命座出动，自有规矩——从第十三席起，席次往上，一缺一缺地出。你十二席，凭什么先动？你知不知道，违令先动，是死罪。"
"知道。"林櫆把头盔抱在臂弯里，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怎么不知道。"
"可我若不上来，"他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点温，一点一点沉成了痛，"死的，就是你了。"
"三天前，江边上，寂灭迎敌，你本可以在殿堂里把这群人永远留下。可你没有。你月神临凡，却一招都没往死里落，最后还把真相、把名字的线索，一并给了他们。"
"你心软了，日冕。你放走了南东。"
"我的领域铺在希尔德的穹顶上，地上的风吹草动，我隔着门，都能感到一星半点。你那一念之仁，我感到了——你以为凯尔罗特，会感不到？"
林日冕的脸色，白了一分。
"她在等。"林櫆的声音压得极低，"等你坐实了'通敌'两个字，她便有名正言顺的由头，把你这枚不再听话的棋子，从棋盘上，轻轻抹掉。她连替她杀伐的月神都敢杀，你说她还有什么不敢。"
"我上来，拦着这群人进门，是其一。"
"更要紧的，是赶在她的人之前，把这事儿，搅成一笔糊涂账——只要十二席还在门口'恪尽职守'，只要这道门一天没被人从外面破开，你就一天，还是她麾下那个忠心办事的殿下。"
"我在替你拖。"他说，"拖一天，你多活一天。"
殿堂里，谁都没有出声。连吴丰都沉默地握着刀，第一次没有插嘴。
我看着林櫆，忽然问出了口：
"可你为什么要替她卖命？"
"你是王族的舅，是月神的长辈。凯尔罗特要篡位，要拿你外甥女的江山、拿你小妹妹的王位做文章——你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我们这边。"
林櫆看向我。他看了我很久，忽然极轻地，摇了摇头。
"小大夫，你还年轻。"
"年轻的时候，我也讲忠义，讲正统，讲这江山是谁家的江山。"他抱着头盔，转过身，望向那道门，望向门后极深处、看不见的地底，"后来我姐姐没了。她走的那年，拉着我的手，把三个女儿，一个一个，交到我怀里。"
"她说，阿櫆，王权兴衰，是男人的事、是王座的事，娘管不了了。你替我看着她们——一个，都不许少。"
"五十年了。"林櫆的声音轻得像烛烟，"我算看明白了。王冠这东西，谁戴，不是戴？戴上的人，苦。延续不延续得了王权，我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我只要我姐姐的三个女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喘气。"
"凯尔罗特答应过我——她的大事成了，大典之后，放日冕、月食，还有那个小的，一条生路，送她们去任何一个没人找得到的角落，从此王权与她们无干。"
"我信不信她？我一个字都不信。"林櫆惨然一笑，"可信不信，是一回事；眼下我手里，就这么一根稻草。顺着她，三个丫头或许还能活；反了她，她当场就能让我姐姐断子绝孙。"
"两害相权。"他低下头，"我选我的外甥女。"
"小舅——"林日冕往前一步，声音发颤，"小妹妹在她手心里，登基就是火坑，你让我们怎么眼睁睁——"
"所以我没让你们眼睁睁。"林櫆猛地抬眼，"我说了，我在想办法。给我时间，让我再拖一拖，让我寻一个能保住三个、又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身后那道门，毫无征兆地，"嗡"地一震。
幽蓝色的门面上，漾开了一圈紫色的、镶着金边的涟漪。
林櫆猛地回头，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碎了。
"……来不及了。"
他飞快地戴上头盔，声音从头盔后传出，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
"她到底，还是把他派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