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棋子，落了下来。
那是一柄半人高的、金色的棋子虚影，"夺"地，钉在一名精锐战士的脚下。虚影顺着他的双腿缠上去，在他胸甲上，烙下一个金色的兵卒印记。战士浑身一僵，眼神空了一瞬，又重新清明——可他的脚，已经不受自己使唤了。
第二枚，第三枚……
棋子从高空的棋盘上，一枚接一枚，砸落。每一枚落下，就有一个人，被"请"上棋盘。
"骇客——切断它！"瑜桃单膝点地，十指飞快接入，红光直扑那片黑白格光影，"这是信号，是某种协议，我能——"
她的话停住了，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不行。"她难以置信地摇头，"这不是数据，不是协议……它不经过任何网络。它直接作用在精神上，是权能。我的骇客，碰不到它。"
"母亲下棋，"亚波的声音温柔地响起，"从不需要网线。"
八臂修罗踏着黑白格光影，从棋子的起落里，一步步走来。他抬起两条机械臂，左手拈金，右手执黑，像分牌一样，随手一洒——
漫天棋子，在半空里，分成了两色。
"你们啊，"他歪着头，面甲后的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笑意盈盈，"本来都是母亲的敌人。可棋盘上，只有两方。"
"那就，分一分吧。"
"黑方——"
数枚黑色棋子，呼啸着落下。一枚钉在我脚下，一枚钉在吴丰脚下，还有一枚，"夺"地，钉在了林月食的白色甲胄前。
"白方——"
金色棋子如雨。林日冕脚下，一枚；瑜桃脚下，一枚；其余六名精锐，两金四黑，被那无情的棋盘，随手拨进了两个阵营。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枚黑色的王棋虚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把我们，和寂灭，分在了一边。
把月神、瑜桃，和我们自己的战士，分在了另一边。
"不……"林日冕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急怒，"亚波，你敢——"
"落子无悔，殿下。"亚波笑眯眯地打断她，"这是规矩。"
"棋局既开，棋子须按棋路行走。兵走直行，马走斜日，车走直线，遇子，则——"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吃。"
"轮到谁走，谁不走；该吃子的时候，谁不吃——"
他打了个响指。
所有棋子的虚影，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被烙下印记的人，齐齐闷哼，那光顺着印记，往骨头里、往精神里钻，像一把烧红的锥子。
"棋子，会替我，教教各位规矩。"
第一步，轮到了黑方的兵。
那名被分进黑方的精锐战士，脸色煞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步踏出，长刃直取对面白方的战友——那是与他同生入死了三年的兄弟。
"老六，对不住——！"
"我知道！"白方的战士嘶吼着格挡，"我也不想——啊！"
第二步，第三步。
黑白格光影之上，曾经背靠背的人，被棋盘逼着，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向彼此挥刀。每一次兵刃相交，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清醒的、痛苦到极致的光——他们什么都知道，可他们的手，停不下来。
拒绝的代价，立刻就见了分晓。一名白方战士死死收住刀，不肯砍向旧友，他胸甲上的兵卒印记"啪"地烧红，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倒，七窍里渗出了血——那是精神力，被棋子在体内，硬生生点燃。
"还、还有这么玩的……"吴丰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脚下的黑马虚影躁动不安，他自己的战意与棋盘的强令，在身体里疯狂冲撞，"南东，我快按不住了——它逼我走斜日，逼我去砍瑜桃！"
"别砍人！"我吼，"砍棋子！往印记上砍——"
我试着让彼岸花的瓣刃，去斩脚下那枚王棋虚影。紫白的刃斩在黑金光影上，那虚影晃了一晃，完好无损——它不是实物，它是规则。
最狠的一步，来了。
"白方王后，"亚波的声音里，笑意终于淡了，透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冷酷的东西，"请走。"
林日冕脚下，那枚金色的后棋，亮了。
月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赤红长剑。她对面，黑方的格子上，站着的，是林月食。
"姐……"林月食的声音从头盔后传出，她脚下的黑棋也亮了，白色光刃，不受控制地，在掌心展开，"姐，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林日冕的声音抖着，剑尖却一寸寸，指向了自己的妹妹，"月食，对不起，你躲一躲，尽量——"
"王后对王后。"亚波轻声说，八臂张开，像在欣赏一幅他亲手画的画，"姐妹相争，自相残杀。母亲说，这一着，最好看。"
白紫两道光，在棋盘中央，撞在了一起。
寂灭的白刃，与月神的赤剑，一次又一次，被迫相斩。每一击，林日冕都在收力，林月食都在偏锋，可棋盘的规矩，逼着她们，越打越近，越打越真。
"姐，你的甲……"林月食的哭声，混在兵刃声里，"我伤着你了——"
"不碍事。"林日冕的喘息重了，"月食，别哭，姐姐在——"
我看着这一幕，看着满城白灯笼下，被棋盘拨弄得自相残杀的众人，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得生疼。
悲恸的领域还在往骨头里钻，棋盘的强令还在往精神里烙。我单膝跪在黑色的王格上，胸甲上的王棋印记，烫得像一块烙铁——轮到我走了。
它要我，向白方，向林日冕，出杀着。
我没有动。
印记"啪"地烧红，剧痛顺着精神炸开，我闷哼一声，却死死抬起头，望向棋盘中央，那个一边挥剑、一边流泪的月神。
"林日冕——！"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声。
"你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