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碎裂的同一刻,明珠市上空,那顶钢铁轿子,猛地一震。
亚波的权能既破,压在林櫆身上的紫金敕令,也跟着乱了一瞬。
楼顶之上,林日冕与林月食正一左一右,死死缠着那顶轿子,试图替小舅斩开敕令。烛火鬼藏的胸核,在失控与清醒之间,明灭不定——
然后,他动了。
不是敕令操纵的动作。
林櫆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后心那枚王冠敕令,深褐色的眼睛里,混沌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的光。
"凯尔罗特。"他极轻地说,"你答应我的,本就是一句空话。"
"我早该明白的。"
他抬起铁手套,不再去抠那枚敕令,而是反手,五指成钩,狠狠扣进自己的胸核——扣进那团烧了他一辈子的烛火里,连同背后的紫金锁链,一把,从自己的身体里,生生扯了出来。
"啊————!"
敕令碎裂。第十二席,挣脱了。
可他没有给自己留半分退路。他借着挣脱的那一瞬,双掌猛地合拢,把本该笼罩全城、向所有人倾压悲恸的领域,倒卷而回——满城白灯笼,满城纸傀儡,满城的精神力,被他尽数收拢,向着他自己的胸核,疯狂坍缩。
他要把整座领域,在自己体内,引爆。
"小舅——你干什么!"林日冕的声音变了,"住手,你会——"
"日冕。"林櫆抬起头,朝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小舅说过,天塌下来,轮不到你们顶。"
"塌了——有小舅。"
领域倒卷,需要时间。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棋盘尽碎、权能被破的亚波,从漫天金黑碎片里,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甲裂了,八臂断了半数,面甲后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场上最虚弱的人——
刚刚为了斩开轿架、把精神力几乎耗空的林月食。
"母亲说过,"他的声音又轻又哑,残存的机械臂抬起,臂端那柄镶着棋盘纹的长刀,紫光大作,"棋输了,也要——吃掉对方一颗最重的子。"
刀光,破空。
林月食甚至来不及回头。
"月食——!"林日冕撕心裂肺。
一道身影,比刀光更快。
林櫆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领域还在他体内倒卷,他的人已经横移了数丈,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那柄长刀。
"噗。"
紫金色的刀刃,从他后心,透胸而出,正贯穿了那颗正在坍缩的、烛火一样的核。
"小……舅……"林月食僵在原地,全覆面的头盔后,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林櫆低下头,看着透胸的刀,又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外甥女,他甚至还笑了一下。他反手攥住刀刃,任那紫金色的光,把自己的手掌烧得焦黑——他把亚波,连同那把刀,死死锁在了自己身前。
"亚波。"他口中溢血,声音却稳了下来,"你不是要……引爆点吗。"
"在这儿。"
"第十二席,烛火鬼藏——"
他仰起头,胸核中,那团倒卷了整座领域的烛火,亮到了极致。
"权能,就此——"
"熄灯。"
"轰————!"
橙红色的光柱,从明珠市东岸,冲天而起。
满城白灯笼、白幡、纸傀儡、送葬的队伍、青石板的老城……所有被领域点燃的东西,都被那光柱席卷着,倒灌进林櫆的身体,又在他体内,轰然炸开。亚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那本已破碎的权能,连同六臂、棋盘、长刀,被这引爆的领域,尽数绞碎、吞没。
光柱之下,他的身体,开始崩解成紫色的光点。
"不……我的权能……母亲——"
那道门,在他身后,无声张开,像一只收拢的手,把这个能量耗尽、再无一战之力的第十三席,强行,拖回了地底。
"母亲……"
紫色的光点,一闪,没入门中,消失不见。
风,停了。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满城的白灯笼,一盏接一盏,悄然熄灭;青石板的街巷,褪回了柏油马路;纸钱和红幡,化作灰烬,被江风一卷,散了。
明珠市,还是明珠市。
林櫆倒在楼顶的废墟里。重甲碎了大半,胸核的位置,只剩一个焦黑的、安静的洞。林日冕抱着他,林月食跪在一旁,白色的头盔早已摘下,满脸是泪。
"小舅……"林日冕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看看我们,你别……"
"哭什么。"林櫆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清醒。他的目光,在两个外甥女脸上,来回地看,像怎么都看不够,"都在……一个都不少……好,好……"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探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赤金色的金属,铸成烛火摇曳的形状,钥匙的纹路里,还凝着一点没有熄灭的、温的光。
他循着声音,把钥匙,递向匆匆奔上楼顶的瑜桃。
"小丫头……拿着。"
"这是……我的权能钥匙。"林櫆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它能开命座的锁……也能……做你们想做的东西。"
"替我……"他看着瑜桃,又把目光,移回两个外甥女身上,"替我,看着她们三个……还有那个小的……她不该……生在王座上……"
"小舅。"瑜桃双手接过钥匙,红眼睛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我答应你。"
"日冕,月食……"林櫆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抬起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们的头,手抬到一半,再没了力气,"你娘把你们……交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一个,都不少……"
"对不住……"
"舅舅先走一步……去给你娘……赔罪了……"
他最后笑了一下。
"告诉凯尔罗特……王冠,谁戴都行……"
"我林家的外甥女——"
"谁,也别想动……"
那点烛火,在他胸口,最后跳了一下。
灭了。
晨光照上楼顶的时候,吴丰被抬了上来。他还活着,只是虚弱得厉害。那身超级剪影,碎得只剩一堆焦黑的废铁,瑜桃一片一片看过,轻轻摇头——没有一块,还能再用。
"老吴。"我蹲在担架边。
"甲没了。"他看着那堆废铁,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咧嘴,"……没事。甲是身外之物。人还在,就成。"
瑜桃握着那把权能钥匙,忽然开口。她的红眼睛盯着钥匙里那点流动的光,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个工程师重新亮起的、笃定的东西:
"这里面,是一整套完整的权能核心。"
"吴丰哥,我给你造一副新的。"她握紧钥匙,"不用旧剪影的残片,从头造。用第十二席的钥匙做心脏——造一副,比超级剪影,更强的外骨骼。"
"让它替林櫆,"她轻声说,"接着,挡在你们前面。"
林日冕站起身,走到那道重新沉寂下来的门前。
"十三席被拖回去了,十二席……走了。"她的声音重新冷静下来,眼底却有了不一样的光,"凯尔罗特连折两人,绝不会再等。她会提前大典,也会按规矩,把十一席、十席……一直到第一席,依次放出来。"
"门后,"她回头看我,"是真正的战场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吴丰被抬着,瑜桃握着钥匙,林月食擦干了泪,重新戴上头盔。
我望向那道门。
门后是希尔德,是即将被架上火坑的小妹妹,是剩下的十一席,是那个以为把所有人都算进了棋盘的凯尔罗特。
她算准了林櫆的心软,算准了姐妹的相残,算准了我们的痛苦和反抗。
她唯独没算到——心软的人,会在烛火熄灭之前,把彼此,拉到一起。
"走吧。"我说。
晨光穿过破碎的楼顶,落在我们身上。江风浩荡,从入海口吹来,吹过满城熄灭的灯笼,吹向那道通往地底的门。
"这一回——"
"轮到我们,去希尔德,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