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日冕闭上了眼。
她周身白紫交织的重甲上,亮起了一层柔和的、月辉般的光。那光与疫苗芯片强行"吸"走的东西截然不同——没有痛苦,没有窃取,那是一个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双手捧出。
"莉莉丝。"我在意识里开口,"接着。"
灰色空间中,莉莉丝紫色的竖瞳,缓缓睁大了。
月辉涌进来的那一刻,她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我以为我早已见全了她的样子——六羊郡市江底的低语,骑士芯片解锁后的女王,与我并肩时的从容。可当王族的精神力,如一片真正的、无垠的月海,灌入她的身体,这个在我体内生长了五年的病毒,开始了真正的、完整的——进化。
她身上那件黑底银纹的长袍,一寸寸沉下去,沉成深海的颜色;她的银发之间,亮起了星屑一样的光;她背后,虚空中,有无数破碎的、城市熄灭的剪影,一闪而过。
"五年来,"她轻声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古老的、近乎悲悯的平静,"我一直以为,我是病毒,是灾厄,是你们口中,那个带来末世的东西。"
"我学着思考,学着和你并肩,学着去看这个把我们当燃料的世界。"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睁开眼,紫色的竖瞳里,映着一整座熄灭又重燃的城,"末世那天出生的东西,也可以反过来,替末世里的人,去终结这场末世。"
"南东。"
"这一次,我随我自己的姓。"
般若的形态,第四次蜕变。
白紫的彼岸花翼,从我背后寸寸碎裂、重组。新的甲胄,是深海一样的、近乎黑色的蓝,厚重,凌厉,沉默地伏在我身上,像海啸来临前,压到最低的海面。面甲化作白骨般冷峻的模样,眉心一点猩红,如末日天幕上,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我的肩、我的臂、我的小腿,甲片边缘生出一排鲨鱼鳍般的、森冷的刃刺;背后,两柄巨大的、赤色的长刀虚影交错而起,在我身后拼成一轮破碎的、有蓝色闪电游走的光环;残破的黑色长幔,从肩背垂落,在风里猎猎作响。
胸口,那枚三瓣印记,凝成一颗蓝色的、有赤色裂纹游走的星核,安静地,却无比磅礴地,跳动。
而我的双手,各握着一柄沉重的手炮。炮口处,各凝着一颗蓝白色的、不断坍缩又亮起的能量球,球体外缘,缠着赤色的环,发出低沉的、雷鸣般的嗡鸣。
"末世般若。"莉莉丝在我意识里,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病毒在末世那天降生。"
"现在,她叫——末世。"
我睁开眼。
黑白格的棋盘上,亚波的八臂,第一次,齐齐顿住了。
"这股精神力……"他面甲后的声音,终于没了笑意,"不可能。一个病毒,怎么可能进化出……"
"亚波。"我双炮缓缓抬起,炮口的蓝白光照亮了满城白灯笼,"你方才说,这棋盘,是为了把我们喂给它?"
"那你看清楚了。"
"我来,掀桌。"
第一炮,轰出。
蓝白色的能量弹没有轰向人,它划过棋盘,精准地,撞在一名精锐脚下的兵卒虚影上——那枚连彼岸花刃都斩不伤的规则棋子,在末世般若的炮光里,"啪"地,碎成了光点。
战士浑身一震,跪倒在地,重新夺回了自己的手脚。
"有效!"吴丰狂笑,"南东,接着来!"
第二炮,第三炮……我踏着黑白格子向前推进,双炮交替轰鸣,一炮一枚棋子,把那些金黑虚影,连同缠绕在众人精神上的锁链,一片一片,轰碎。被解放的战士踉跄着退到棋盘边缘,瑜桃立刻扑上去,骇客接上,替他们稳住被灼伤的精神。
亚波冷哼一声,六条机械臂同时扬起,棋盘中央那些被"喂"饱了的精神力,凝成一尊又一尊巨大的金黑棋子战甲,向我碾压过来。
"林櫆那边,我去。"林日冕已经振翼而起,赤红长剑直指楼顶那顶明灭不定的钢铁轿子,"月食,跟我走——先把小舅,从敕令里救出来!"
"嗯!"林月食的白刃重新亮起,这一次,再没有棋子能令她调转刀锋。
棋盘的核心前,只剩下了一个人。
吴丰.
"南东。"他没有回头,超级剪影的青光,一点一点,重新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安静,也更沉,"棋盘中央那颗王棋,是这一切的根。你救你的人,保林櫆最后一程。"
"这颗子——"他把青色长刃,缓缓握紧,"交给我。"
"老吴。"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甲——"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他每次要拼命时的痛快,"这棋盘最邪门的地方,是它给每个人,都定了一个'价'。兵是一,马是三,车是五,王后最贵。它按价压人,谁也翻不过自己头顶那个数。"
"可它千不该,万不该——"吴丰周身的青光,"轰"地炸开,"把我,放上这张盘。"
"老子的本事,叫越战越勇。"
"你给我定的价越高,我砍得越凶;我砍得越凶,我就越值钱。"他提刀,一步踏上棋盘中央,"我倒要看看,你这颗破王棋,怎么给一个没有顶的数,定价!"
他动了。
青色的风暴,正面撞上了金黑的王棋。超级剪影的战意,像一把没有上限的火,在棋盘的规则里,疯狂攀升。压他的兵卒虚影,被他一刀斩碎;封他的战马之格,被他连格踏破;车、象、王后……一尊尊代表着固定"价码"的棋子,在他越来越盛的青光里,被他硬生生,从下往上,一个一个,砍穿过去。
"将军——!"
他浑身是血,七窍都渗出光来,长刃终于劈在了棋盘中央,那颗最后的王棋上。
王棋剧烈震动,金黑的光疯狂闪烁,它在"计算"眼前这个敌人的价值——那个数字,却在以一种它永远追不上的速度,向上暴涨,永无止境。
无法定价。
规则,崩溃。
"啪——咔——"
以王棋为中心,整面黑白棋盘,蛛网般裂开。金黑的光,化作漫天碎片。
而代价,在同一刻,降临。
"老吴!"我嘶声吼。
崩溃的规则反噬,尽数灌进了那个立于棋盘中央的身影。超级剪影的青光,从长刃开始熄灭,"咔嚓"一声,青色长刃断成两截;他背后那两面陪他斩过八蛇、劈过寂灭的钢铁翼屏,轰然崩碎;甲片一块接一块,从他身上剥落、炸开,化作燃烧的碎屑。
吴丰从半空里,重重跌落。
我冲过去接住他的时候,那身曾经威风凛凛的超级剪影,已经只剩下一身焦黑的、碎得拼不起来的残片,连一处完整的甲,都找不到了。
他躺在我怀里,满脸是血和灰,却咧开嘴,极轻地,笑了。
"……南东。"
"将、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