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周一。晴。
入学典礼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四十。新教室朝南,三扇窗户并排开着,窗帘是那种廉价的浅蓝色布帘,还没拆掉运输时压出来的死褶,阳光穿过来就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桌面上、摊开的新生手册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很慢,像被按了暂停。
班主任姓方,四十多岁的男的,头顶已经秃了一小块,讲话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晒干的筷子。
「好,现在开始点名——」
他翻开点名册,从第一个念起。
「陈屿。」
「到。」
声音比我想象的大。教室里有回声,撞在刚刷过的白墙上弹回来。我低下头,假装翻书。
「林浩。」
「到。」
「许安然。」
「到。」
「赵磊。」
「到。」
……
念到中间,笔尖顿了一下。
「林晚……请假。」
他的语气很平,像念到任何一个请假的学生一样。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表情,翻过这一页,继续下一个名字。
没人追问。
高中一年级的班级里,三十二个新面孔彼此还不熟,谁也不会在意一个缺席的名字。大家只关心自己的座位靠不靠窗、旁边坐的是谁、有没有分到认识的人。前桌的男生在跟旁边的人交换QQ号,后排两个女生在讨论中午去哪个食堂。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座位。
桌面空空的,椅子推进去,像是昨天才被搬进来,还没被人坐过。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搬运时不小心蹭的。桌面上有几粒粉笔灰,不知道是今天落的还是上周就有的。
那是她的位子。
方老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窗外有鸟叫,很远,像是从操场那边的梧桐树上来的。我盯着那个空座位,盯了很久,久到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叫赵磊,就是刚才喊"到"的那个。圆脸,戴眼镜,看起来话多。
「你认识林晚?」他小声问。
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是摇头否认。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认识?当然认识。从六岁就认识。但"认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我们之间那些东西。我如果说是她邻居、是她同学、是一起走了九年的人,他大概会"哦"一声,然后转回去继续聊QQ号。没有人会懂。
我最终什么都没说。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落下来,在最后一道阳光里飘。我走到那个座位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凉的。
不是那种刚擦过的凉。是那种从来没有人坐过的凉。没有人把胳膊肘搁上去捂热过,没有人趴在上面睡过午觉,没有人把课本摊开又合上。
我站在那里,手还放在桌面上,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说过一句话。
那天很冷,十二月,期末考试刚结束。我们考完最后一科从教室出来,走廊里全是人的声音,乱糟糟的。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走,而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把手伸出去。
外面在下雪。不大,零星的几片,落在她手背上,化了。
「外面有风。」她说。
「嗯。」
「明年四月,我们还是一起上学吧。」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我差点没听清。
「好。」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眼睛里有走廊灯的反光,亮了一下。
「说好了哦。」
「说好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灿烂到要写进小说里的笑。是很普通的,眼睛弯了一点,嘴角翘了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她本来不确定我会答应,我说了"说好了"之后,她才真的信了。
——理所当然到我以为它一定会发生。
我收回手,把椅子轻轻拉出来又推回去。桌腿蹭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伸手推开它。
外面没有风。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很远,很闷。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叶子还没完全绿透,边缘带着一点旧年的黄。
我把窗户关上。
转身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我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我脚边。
我又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