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林晚住同一个小区。
不是那种"对门邻居"的近法。她家住六楼，我家住三楼，中间隔了两层水泥板和一个总坏声控灯的楼梯间。但近到每天出门能碰上，近到她妈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能看见我在楼下走。
我们不是从幼儿园认识的。是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我妈牵着我的手送到校门口，她妈牵着她的手也送到校门口。两个妈妈在门口聊了十分钟，发现住同一个小区，发现都姓林和陈，发现孩子都要上一年级。
然后我妈说：「以后让他们一起走吧。」
就这样。一起走了九年。
小学六年走一条路，初中三年还是走一条路。中间换过一次学校——小升初的时候她考去了市里的初中，我本来没考上，后来补录进去了。我妈说这是运气，我说是因为那个学校缺人。不管怎样，路还是那条路。
她走在我前面三步。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理由。是因为她走路比我快。她步子小但频率快，像一只着急赶路的小动物，脚后跟还没落地脚尖就抬起来了。我步子大但懒，走两步停一步，偶尔踢石子，偶尔看天，偶尔停下来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就是不想走那么快。
她的书包上挂着一只布兔子。
灰色的，耳朵一长一短，是她妈在她五岁生日的时候手缝的。那只兔子陪了她整整十年，颜色从灰色褪成了灰白色，棉花都快从针脚里漏出来了，一只耳朵的缝线松了，歪歪扭扭地耷拉着。我说过让她换一个，她说不换。
「它又没坏。」
「它都快散架了。」
「散架了再缝。」
然后她真缝过。用她妈的针线盒，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把那只耳朵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歪七扭八的，比原来的还丑。她举起来给我看，说：「怎么样？」
我说：「丑。」
她笑了一下，把兔子挂回书包上。
我走后面，看她的背影。
冬天她穿深蓝色的羽绒服，后背鼓鼓的，走起来一晃一晃。夏天穿白色T恤和深灰色校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橡皮筋是黑色的，用了很久，表面起了毛。下雨天她撑一把藏青色的伞，伞面太小，后背总会湿一小块。她从来不换大伞，说小的轻便。
我们很少说话。
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说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今天作业好多。」
「嗯。」
「明天会下雨吧。」
「可能吧。」
「你走快点。」
「哦。」
就是这样。一天下来可能不超过十句话。但沉默的时候也不觉得难受。她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我的鞋底在后面蹭着地面，两种声音交替，像某种很慢的节拍器。
这种关系很奇怪。
你以为它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但某天你突然发现，这条路上如果少了那个背影，整条路都变得不像你认识的路了。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梧桐还是那棵梧桐，但少了前面三步的那个身影，你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走多快、该看哪里、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系那根其实没松的鞋带。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有段时间她换了一条路走。
大概两个星期。
我出门的时候没在楼下看见她，以为她先走了。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才发现，她从另一条巷子出来，走的是东门那条路。
那天之后我就走东门那条路了。
谁都没提这件事。她没问我为什么改了路线，我也没说。但两个星期之后，我们又在楼下碰上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东门走。我跟上去。
三步，还是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