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四十。
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夕阳从教学楼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成橘黄色。空气里有食堂的油烟味、刚拖过地的消毒水味、还有哪个班在放值日歌。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走到教室后门。门没关,里面有人说话,有人翻书,有人拿扫把扫地。我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进去。
赵磊坐在倒数第二排,看见我,笔一停。
「哟,你今天去哪了?下午自修课没见你人。」
「出去了趟。」
「去哪了?方老师第二节还点你名了。」
「没事。」
我把书包放下,椅子拉开,坐下。金属腿蹭着地面,发出很刺耳的响声。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我拿出书,翻开,摆出要写的姿势。
手在抖。
我把笔握紧。指节发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晚自习的铃响了。方老师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她没说话,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开始写板书。
我盯着黑板。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左前方飘。
那个座位。
空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椅背上搭了一件灰色的外套。不是她的。她的外套是深蓝色带帽子的,拉链头是银色的,她总喜欢把拉链拉到下巴。这件是纯灰色的,没有帽子,袖子长长地垂下来,像一个人坐在那里。
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是同桌帮她占座,可能是打扫卫生的人顺手搭上去的。
但看起来像她坐在那里。
背影的轮廓、外套的颜色、椅背上垂下来的袖子——像极了她走在我前面三步的样子。
我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呼吸变慢了。胸口发紧。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想起十五楼走廊尽头的窗台。那只布兔子放在那里,灰色的,耳朵一长短,针脚歪歪扭扭。她会不会看见?会不会有人帮她拿进去?林阿姨会不会把它扔掉,觉得是小孩子东西?
我想起她手背上的管子。透明的,细的,连着一袋淡黄色的液体。她的手比以前小了一圈,手指尖还是白的。
我想起她眼睛里那个没了的、活着的、有劲的东西。
我想起她站在地铁车厢里,盯着红色紧急按钮,说「按一下也没用吧」。
我想起她跑完八百米蹲在跑道边吐,说「没事」。
我想起她把歪歪扭扭缝好的兔子举起来给我看,说「怎么样」。
我说丑。
她笑了。
那个笑——
眼眶热了。
不是慢慢热的。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像有人拿开水浇在眼球上。视线模糊了。黑板上的字变成一滩一滩的墨迹。前排那个空座位上的灰色外套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像她走在我前面三步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我低下头。
把脸埋进臂弯里。
桌子凉的。木纹硌在额头上。校服袖子吸了点眼泪,湿了一小块。
没出声。一滴声音都没有。
但赵磊看见了。他没说话,拿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然后把一包纸巾从桌子底下推过来。
我没接。手在桌子下面摆着,攥着笔,笔杆上全是汗。
方老师写板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
继续写。
粉笔划在黑板上,沙沙的。跟平时一样。跟她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时候一样。跟她跑八百米吐了还说没事的时候一样。跟她缝那只兔子的时候一样。
沙沙的。很慢。很平。
像某种很远的、很轻的节拍器。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
走到后门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灰色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桌面上有一本翻开的练习册,页角卷着。窗台上有几片粉色的花瓣,不知道从哪飘进来的。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花瓣吹动了一下。
外套的袖子晃了晃。
像她在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