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五。
我没有去学校。
早上六点半,我妈在厨房做早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我背着书包出门,跟她说我去上学了。她没抬头,说路上慢点。
我走到小区门口,没往左转去学校,往右转去了地铁站。
四月份的早晨还带着凉意。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拉紧拉链。书包里装着两本书、半瓶水、还有她那只布兔子——上次去图书馆她落在我书包侧袋里,我一直没还给她。灰色的,耳朵一长短,针脚歪歪扭扭的。
地铁站入口的台阶很长。我走下去的时候,广播正在播报早高峰信息。
四十分钟。
三号线转一号线,八站。车厢里挤,我被夹在门边,背靠着玻璃。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大叔在看手机,前面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戴着耳机。车厢摇晃,报站声、门开合声、刹车声。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我想起她以前坐地铁的样子。
初中时候有段时间修路,我们要坐两站地铁再走十分钟。她总是站在车厢正中间,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晃。那只布兔子挂在书包上,跟着晃。她不看手机,不看窗外,就盯着吊环上方那个红色的"紧急报警按钮",好像在研究它怎么按。
「你老看那个干嘛?」我问过。
「万一有坏人呢。」
「地铁里有坏人你按那个有用吗?」
「总比不按强。」
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马尾辫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个红色按钮。
后来那段时间路修好了,我们又走路。她再也没坐过地铁。那只兔子还在书包上。
四十分钟后,我出了地铁站。
医院在马路对面。白色的大楼,十几层,玻璃幕墙反光。我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旁边有个推着轮椅的老人,陪护是个年轻女孩,在跟老人说"马上就到了,别急"。
我过了马路,推开通往门诊大厅的玻璃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很冲,像有人拿一盆冷水泼在脸上。大厅里人很多,有坐轮椅的、有挂点滴的、有家属在自助机前排队、有小孩在哭。广播在叫号,声音机械、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我站在大厅中央,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去问护士台。
「请问林晚住哪个病房?」
护士是个短头发的年轻女人,低头敲键盘,没抬头。
「几床?」
「我不……不知道。就林晚,十七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的校服、我的脸、我背上的书包。
「探视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现在不行。」
「我是她同学,就看一下——」
「两点以后。」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我退后两步,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大厅的椅子是绿色的,硬塑料,坐上去凉。我拿出书包里的书,翻开,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视线余光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穿病号服的、穿白大褂的、拎着保温桶的、红着眼圈的。
我等了三个半小时。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一点半。
中间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没喝。布兔子从书包侧袋露出来一半,我把它塞回去。
两点整,我重新走到护士台。换了个护士,年纪大一点,戴眼镜。
「林晚,十七岁,住哪个病房?」
她查了电脑。
「十五楼,血液科,1508。探视时间到四点。」
血液科。
三个字落在脑子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我之前猜过很多可能——胃、心脏、免疫、甚至骨折。但"血液科"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怕什么。
电梯上了十五楼。
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浅蓝色的,踩上去没声音。空气里还是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比大厅淡。墙上有指示牌:1501、1503、1505……单号在左边,双号在右边。
1508在走廊尽头。
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扇小窗户,装着磨砂玻璃,里面的人影模糊。门边贴着一张白色纸条,蓝色字:林晚。
我站在门口。
手抬起来,停在离门五厘米的地方。
没敲。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窗户。
磨砂玻璃后面,人影侧躺着。很瘦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比记忆里短了一些。手背上有东西——管子、胶布、透明的液体袋。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一个纸巾盒、一束花,插在透明塑料瓶里,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
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床沿。
她没睡着。脸朝门的方向,眼睛睁着。
我看见她的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没了。不是走廊灯的反光那种亮,是那种——她以前笑的时候、说"说好了哦"的时候、盯着地铁紧急按钮的时候——那种活着的、亮的、有劲的东西,没了。
她看着门的方向。可能看见了我的影子。也可能没看见,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我手放下来。
门没敲。
我退后一步。又退一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四月的天,云很白,阳光很好。楼下有树,粉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跟学校窗外的树一样。跟她那个空座位窗外的树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只布兔子。
灰色的,耳朵一长短,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1508门边的窗台上。
然后转身,往电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