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处不在的水。
这是澪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时，最先感知到的东西。
冰冷的海水灌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咸涩地呛住肺部，她想要挣扎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每一个关节都像被灌满了铅，耳边是模糊的浪涌声和某种深远的嗡鸣。
然后有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很有力。她感觉胸腔里的海水被一下一下地挤出来，可是呼吸依然没有回来。
接着，有人捏住了她的鼻子，俯下身，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嘴唇，把气流送入她的肺中。她吐出一大口咸腥的海水，猛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反射性地弓起，蜷缩，又重重落回沙地上。
她睁开眼睛。
黑发的少女正单膝跪在她身侧，微微侧过脸，目光极快地掠过她的嘴唇，又移开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动作有点用力，像是在试图抹掉某种触感。
她的气息有些不匀，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才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她偏过头去，让一绺垂落的黑发挡住半张脸，但澪还是看见她耳廓边缘浮着一层淡到几乎不可见的粉红。
过了两秒，她转回来，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漠的模样。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枚沉在水底的墨色石子，只是视线没有落在澪的眼睛上，而是落在她鼻尖偏下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
“你……你醒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那么一点点。
澪躺在沙地上，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旋转：海浪、陌生海岸、失去记忆的身体、俯身看着自己的少女、以及嘴唇上残留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她张开嘴，发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句话：
“你刚才……是给我做了人工呼吸吧？”
“嗯。”对方平淡地应了一声。
黑发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注视着她，如同注视一条搁浅的、会说人类语言的沙丁鱼：“……什么？”
“就是那个嘛，新手村的设定。”澪一边咳着一边用力撑起上半身，湿透的蓝色长发黏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她抬起手拨开，朝四周张望了一圈。陌生的海岸线，陌生的天空，陌生的空气。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宣布，“我知道了。这里是异世界吧？我被召唤过来了。”
“不……你是被海浪冲上来的。”
“那就是开场剧情！”澪斩钉截铁地说，“漂泊者在新手海岸被浪冲上岸，然后被路过的冒险者捡到！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你看这个开局配置，连初始队友都安排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郁听澜。”
“郁——听——澜。”澪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往某个看不见的图鉴里录入新条目，“好听！感觉就是正经冒险者会有的名字！”
听澜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你叫什么？”
澪本来想做一个“你好，我是”的搞怪回答——这是她面对这种场合的一贯应对方式，用玩笑把令人不安的空白盖过去。但她开口的时候，某个名字忽然自己冒了出来：
“我叫海原澪。”
“那就叫你海原吧。”听澜低声说了一遍。
澪不禁愣了一下，片刻后她朝听澜伸出手，笑容亮得晃眼。郁听澜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澪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听澜伸出手，将她紧紧拉住。
“……先跟我走吧。”
“哦哦，好的！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交界都市的海岸。”
“交界都市……”澪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记在脑子里。她想了想，又笑着问：“那，我换个问法。这个世界，是什……”
“我的意思是，有等级设定吗？有天赋树吗？有魔王吗？”
听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想了一会儿措辞，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
“没有魔王。”
“哦！”
“但有潮汐。”
澪眨了眨眼睛：“潮汐？那是啥？”
“每隔七天，交界都市的邻近海域会发生一次大潮。时间不完全固定，但周期是铁打的。大潮来的时候，名为反现实的现象会从裂隙里涌出。迷雾会盖住大半个城市，人如果在迷雾里呆久了，会逐渐意识模糊，最终迷失。”
澪站在原地两眼放光，听得很认真。
听澜继续说：“大潮还会留下一些奇怪的物品，不同时期的大潮有不同的形态，有些有价值，有些很危险。应对科负责处理与潮汐有关的所有事件，包括反现实、裂隙、以及发生在都市内部的各种安全隐患。”
“哦哦哦哦哦哦！所以这个世界的副本机制是大潮开启，整个城市里随机刷新野怪，打死有掉落物。应对科就是这边的冒险者协会！”
“你理解得真快。”听澜的语气没有情绪波折。
“那当然，这种设定我见多了！”澪歪了歪头，“话说反现实是什么？你刚说了这个词，但没解释。是怪物吗？还是某种……”
听澜放慢了脚步。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一个能让面前这个满嘴游戏术语的少女听懂的讲法。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官方对这个词的定义很宽泛。目前我们所说的‘反现实’指的是所有不应该存在的、却被观测到的现象。”
“现象？”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很多反现实不是生物。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生物’。”听澜说，“有些看起来像动物，或者是像人形，但有相当一部分不是有生命的东西。”
“给你举个例子。上个月，老城区一个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反现实事件：路口中央出现了一道裂隙，裂隙关闭后，那个路口的一棵行道树开始持续地反复落叶。无论环卫工扫多少遍，树叶都会在几分钟内落回原来的位置。这种就属于威胁度比较低的存在。”
澪听得入神，眼睛越睁越大：“那个……树是被诅咒了吗？”
“那次事件的处理报告里写的是：那棵树周围的区域被另一个位置的空间短暂地覆盖过。裂隙关闭时，本应该恢复原状，但有一小块‘原状’没有回来，于是它就开始以错误的姿态反复循环。”
“裂隙。裂隙更像是一扇被打开的时空门，另一侧是另一个位置、另一个时间的碎片，偶尔会有异世界的法则碎片穿越过来，遗落在我们这边的现实里，反现实因此诞生。”
“所以反现实不一定是有意图的怪……”
“所以反现实不一定是有意图的怪物，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一段残留物。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垃圾一样，被冲上岸来。”
澪听到这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安安分分地跟着她。她又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兴奋和一丝微妙警惕的语气说：“那……你们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反现实？”
听澜的脚步没有停，但她侧过头，看了澪一眼。
“你是想问你自己吗？不过历史上还没有这种例子，能够正常与人交流的反现实什么的……”
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我就说怎么可能！我的身份设置是主角！主角不可能当野怪的！”
听澜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说：“走吧，该去应对科了。”
“哎？现在就去吗？”
“你刚才的意思 不就是‘从海上漂来的人该怎么处理’吗？”听澜偏过头，“这就是处理流程——所有来历不明的人，都要先去交界事物应对科登记。”
“所以是要去办手续啊。”澪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主要办什么手续？填表？入档案？”
“差不多。但最关键的一项，是反现实浓度检测。”
澪眨了眨眼睛：“就是那种‘检测反现实浓度的仪器’？”
“对。”听澜说，“应对科对所有新入境者都要做这个检测，不光是异世界人——包括从别的处调来的工作人员、外来商贩、甚至连偶尔被大潮冲上来的物资都要筛查一遍。”
“跟检疫似的。”
“本质上就是检疫。”听澜说，“你无法确定一个从裂隙那边漂过来的人，身上有没有携带反现实残留。潮汐的力量会附着在人和物上，大多数情况下无害，但浓度一旦超标，就会对周围的人产生负面影响，比如说靠近你的人会莫名产生眩晕感、记忆出现断层，严重的话身体会被潮汐同化，逐渐失去人的形态。”
“所以检测标准很严格。通过的人才能获得居留资格，领取身份卡，在都市里正常生活。没有身份卡的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澪想象了一下：“没有身份卡……会怎么样？”
“没有一个机构会收你，没有一份工作会让你任职，房东不会把房子租给你，店也不会卖你东西。”
“那就是游戏没有存档点然后一辈子被困在新手村的感觉？”澪总结道。
“你就不能换个不玩游戏的说法？”
“我的理解方式就是游戏！没办法嘛！”澪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那，如果检测没通过？浓度超标会怎么样？”
听澜的脚步停了一瞬。
“会被隔离。”她说，“放在专门的收容设施里，进行观察。如果确认是危险个体，会一直关着并且进行无害化处理，直到确认完全无害为止。如果是例外的话——会被安置在里面，分批评估，直到出台清理决定。”
“噫！好可怕！不过没关系！我这种属性，检测结果一定是‘合格’！因为我是主角嘛！跟那些杂兵可不一样！”
听澜没有戳穿她，只是冷静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了几度：“检测不疼，坐上去放个手就行。就跟量血压一样。”
“真的？”
“真的。”
“那我就不担心了！”澪重新笑起来，“反正我也没有做亏心事！走了走了——话说去那个什么应对科的列车是往那边走吧？”
“是R·E·T，高架快速交通系统。”
“外形差不多啦！还有这什么名字啊，也太官腔了吧！”
“……随你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