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车站建在海堤与城市交界处的半空中，如同一只巨大的金属海鸟收拢翅膀，停栖在灰色的混凝土支柱上。澪跟着听澜走上台阶，仰头望着头顶交错延伸的轨道，那是一座架在城市上空的钢铁脉络，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好高。”澪说。
“全线平均高度是四十米。”听澜走在前面，“大潮来时地面会被海水倒灌，所以交通系统全部架到空中。R·E·T是免费开放的，任何人都能乘坐。”
“免费？”
“对。它是城市的应急通道，不收费。”
“这也太好了吧？！”澪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有没有那种——上车要刷卡验身份、普通车厢和VIP车厢分开、有钱人坐头等舱的设定？”
“没有。所有人的车厢都一样。”
“啊，那还挺平等的嘛。”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开心的表情，“我喜欢这里。”
车站没有闸机，没有售票口，通道四通八达地连接着各个城区的方向。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有穿着工装的本地居民，也有几个明显看起来像是异世界来客的人。
这些人穿着与本地风格格格不入的服饰，身边放着大小不一的行李，脸上的表情介于茫然与疲惫之间。澪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不会真的是异世界人吧？”
“嗯，他们是漂流者。”听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大潮会带来很多漂流者。有的来自被吞没的世界，来自裂隙偶然暴露的异界。他们大部分会被安置在白岭区，学会这座城市的生活规则之后，再慢慢融入社会。”
“那……如果一直融入不了呢？”
“大多数都能慢慢适应。人是很顽强的生物……总会习惯的。”
列车无声地从轨道尽头滑来，停在他们面前。车身是流线型的，通体银白，窗户大而明亮，像一条安静游过城市上空的银色鲸鱼。
车门“嘶——”地打开，澪探头望进去，车厢内宽敞整洁，座椅是浅灰色的软垫，几乎空无人。
“好空！”
“现在是午后，不是通勤高峰。”
“那这种时候坐车的感觉，就好像——”澪跨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直接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就好像整列列车都是我的专属座驾啊。”
“……是是是，公主殿下。”
澪从玻璃上回头，睁大眼睛：“你刚才说‘公主殿下’了！”
“没有。”
“你说了！我听到了！哇——郁听澜，你居然会开玩笑！我以为你这个人设从头到尾就是冰做的！”
听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
列车启动了。滑出车站的那一刻，城市在澪面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城市”二字简单概括的景象。建筑群层层叠叠，从近处低矮的旧式街屋一路攀升，在远处聚集成高低错落的钢铁群落。
所有的建筑物都比普通城市的大了一圈，外墙被加固得格外厚重，有些楼体表面上还嵌着巨大的金属闸门，显然是用来应对洪水的。连接建筑之间的除了道路，还有大量空中回廊。有些是新建的金属结构，有些干脆是旧楼之间的混凝土天桥改装的，鳞次栉比地挂在上空。
“这就是……交界都市？”
“对。我们现在走的是东线，从沿海的雾堤去往核心城晴台。沿途会经过三个外围城区，最后会穿过安集内城的边缘，应对科本部在晴台。”
“晴台。”澪咀嚼着这个地名，“核心城，就是最中心的地方？”
“嗯。三个内城呈环形排列，分别是白岭、月庭、安集。核心城晴台在正中。八个外围城区像环一样围绕它们分布。我们来的那片海岸属于雾堤，是都市的最东沿。”
“白岭、月庭、安集……晴台。”澪默默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名字都好温柔啊。明明是个末日都市，为什么名字都起得这么好听？”
听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片刻后轻声说：“据说初代城主建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越是在荒野里建设的城市，越要好好起名。名字是生活开始的地方。”
“名字是生活开始的地方。”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喜欢这句话。”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街巷密集而旧，屋顶上晾着衣服和晒干的鱼，带着一种有烟火气的凌乱。
锈桥，顾名思义，那里曾经遍布锈红色的铁桥，现在大多数桥下已经干涸，只偶尔有一两片浅水反射着天光。
“那个！”澪忽然指着窗外，“那边是什么？”
听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远处有一座巨大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建筑，半边的墙体已经坍塌，露出内部交错的钢筋结构，如同一具白骨色的巨型遗骸。
“那是旧城区的遗迹。交界都市不是一次建成的，据说大潮第一次发生之前，这里就已经有一座城市。人们在大潮之后重建了现在的都市，但被破坏得最严重的旧城区域没有再修缮，留在那里当成了纪念碑一样的东西。”
“纪念碑……”
“对。为了不忘记大潮的威力，也不忘记人在大潮里失去过什么。”
然后列车驶入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区域。建筑变得干净利落起来，墙面颜色淡雅，街道宽阔，行道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透过车窗看见下面的商业街，行人来来往往。
“这里是？”
“月庭。内城之一，商业娱乐中心。整个都市最繁华的地方在这里。”听澜顿了一下，“月光馆也在月庭。”
“月光馆？”
“我上学的那所学校。月光馆学院。”
“按流程，来历不明、暂无亲人的漂流者，会被安置到收容机构或者特殊学校，月光馆就是其中之一。”
“哦……”澪想了想，“那月光馆是个什么样的学校？”
“老牌学校。校舍很有年头，不过设施维护得很好。学生构成里异界人和本地人都有，比较多元。”
“异世界人也上学吗，真的假的。”
“大潮以后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不能一直关在收容区里。总得让他们学会在这座城市生活的办法。放在同一间教室里念书，是最快的手段。”
“那岂不是……”澪的脑子转得飞快，“‘出生不同但青春相同’的隐藏主线！”
“随你喜欢吧。”
“那我算特招生还是插班生？”
“应该是转校生呢。”
“各位乘客，下一站——”
三秒。五秒。十秒。没有人补上后半句。
澪刚想开口说“是不是坏了”，广播又响了。比刚才远了一点，好像隔了好几节车厢传过来：“下一站——”
“下一站。下一站。下一站。”
“晴台站，请依次。晴台站，请依次。晴台站，请依次。”
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听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只鸟悬停在半空中。翅膀张开，像被图钉固定在了那里。风停了。云停了。轨道边一截被吹起的传单停在半空，保持着飞舞的姿态。
“这是……”
红色的光从车厢四壁的缝隙里渗了出来，均匀、无声、像某种浓稠的液体正被缓缓蔓延开来。
传单悬在半空。鸟悬在半空。所有乘客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这片静止的区域，只有她们两个还能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