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猛地松开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我……先走了。”
她甚至没把后半句说完，转身就往千本通侧面的窄巷里迈。步子一开始还撑着体面，三步之后直接变成小跑，裙摆被风掀起，黑长直发尾在巷口晃了一下，然后——
消失在人群中。
澪追了两步到巷口，看不见郁听澜的身影。
“听澜？”
她跑了。
她居然跑了。
澪站在巷口，胸口那团被按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一点。有点委屈，有点说不清的、闷闷的涨。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往回走。
她脑子里全是郁听澜刚才的表情——侧过脸去的、耳根红红的、手指发抖的、说出「下次不会了」时那种近乎狼狈的认真。
她走得太急，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还在翻刚才交握的十根手指的温度，完全没注意前方有人——
“哎呀！”
“唔……”
澪自己收不住步子，额头磕在那人锁骨下方的制服扣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澪捂着额头后退半步，脱口而出：
“对不起！没受伤吧！”
她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发尾微卷，左鬓一枚黑樱发卡。制服扣到最上一颗，背后暗红刺绣的「斩」字在行灯光里像一道未。头发是极淡的苍白色，在夜雾里几乎透明。
学生会长。绯染华。
“不……没事。”
声音比澪想象中要轻，和那张脸不同，听上去并不冷淡。她顿了半拍才接上后半句，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
然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停顿太长了，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目光从澪泛红的眼眶扫到鼻尖，再落到澪还攥着治疗喷雾的手上。
“你是……一年B组，海原澪。”
华的目光在澪脸上停了两秒，没有因为澪的紧张而加快语速，反而微微偏了偏头。
“是我。怎、怎么了？”澪的手指别扭地绞着，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华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放在了自己的锁骨下方。
“没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尾音里还残留着那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轻，“只是确认一下和报告对不对得上。”
澪：“……报告？”
华没解释，目光从澪攥着喷雾发白的指节上移开，落在她泛红的眼眶边缘。
“眼睛怎么回事。”
和纸月先生刚才的语气如出一辙。澪突然觉得这个学校里的大人物都有一种共同的能力：看人像看X光片。
“这个……我不小心磕到头了。”
澪下意识捂了一下额头，又觉得这个借口太烂，补了一句。
“还有……可能是风吹的……”
“这样啊。”
华没有纠结澪的情况。
她把目光从澪泛红的眼眶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回制服口袋。
“海原澪。”
她叫了全名。
“请讲？”
澪下意识站直了，像被点名一样绷紧脊背。
华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很长，行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妹妹。”
“——哈？？？”
澪像是被子弹击中一般，她张着嘴，眼睛瞪到最大，瞬间清醒无比。书包差点从肩上滑下去，她条件反射接住，又差点掉第二次。
“会、会长？！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呢——”
“字面意思。”华的语气平静，“我希望你能成为我这个人，绯染华的义妹，可以吗？”
澪的嘴巴开合了两下，像一条搁浅的鱼。
“等等等等等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我连TIDE都还没有！而且——”
“这些都无所谓，和你的身份你的地位都无关，因为……你长的很像遥……我已故的妹妹，仅此而已。”
“会长，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华打断她，转过身去，“我平时就在绯樱台，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
……
头疼。
澪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制服换成了在宿舍穿的灰色睡衣，单肩书包挂在床头柜上，手册从书包侧袋里露出一角。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听澜？
或许是听澜把她带回来的。
澪低头闻了闻自己，T恤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自己买的那种廉价洗衣粉，是某种偏橙调的的洗衣液。她连换衣服的时候都没醒。
“这谁给我换的衣服？”
“你醒啦~”
瑟薇娅趴在床沿上，一只眼睛还眯着没睁开，另一只眼睛亮得发光。
“顺带一提，昨天晚上是我帮你换的衣服哦。”
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呵呵呵~”
“……哈？！”
瑟薇娅歪着头，赤脚踩在地毯上，单手撑着下巴，红瞳里那层水光潋滟的笑意透着危险。
“小腹也没有赘肉哦。”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舌尖舔过嘴角，“肌肉的线条很漂亮，不知道……你平时都做什么训练呢？”
“我……我可没有训练……顶多就正常走路……”
“哦~”瑟薇娅拖长音调，“那你的腹肌是天生的？真让人羡慕呢~”
她往前倾了半步，白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红瞳从上往下扫了一眼澪缩成一团的姿势，嘴角勾起来。
“反应这么大，是第一次被同性夸身材好？”
“哇啊啊啊啊，真是的！”
澪卡住了。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憋出来一句：
“你这叫性骚扰！”
瑟薇娅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性骚扰？我对你的身体表示欣赏，怎么就性骚扰了？”她笑得肩膀发抖，赤足在地毯上点了两下，“凡俗之人就是凡俗之人，连被夸都不会接受~”
“你昨天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瑟薇娅摊了摊手，转身去翻自己的衣柜，「而且你又没拒绝嘛。昨晚换衣服的时候你乖得很，人家碰哪儿你都没反应~”
“那是因为我睡着了啊！”
“是~是~”
咔嚓！
宿舍大门那里传来某种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澪和瑟薇娅同时转头。
只见郁听澜靠在门框上，眼神幽怨。那是一种澪从没见过的、像被主人狠心抛在家里三天的小狗终于等到人回家时的眼神。
“哇~好可怕~那我先溜了，你们加油～”
瑟薇娅的声音从地毯上飘起来，尾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化成一团暗红色血雾，从窗户缝里丝丝缕缕钻出去了。
宿舍里安静了。
只剩澪和听澜两个人。
听澜站在门口，看着澪。
澪缩在床头，脸上还带着刚被瑟薇娅调戏后的红晕。
听澜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迈步走进来，反手把宿舍门带上。咔哒一声，锁舌归位。
她走到澪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听澜？”澪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海原澪。”
听澜叫了全名。
澪闭嘴了。
听澜垂下眼，看着澪攥紧领口的手指，看着她锁骨上方露出的一小片皮肤，看着她因为缩着而微微发颤的肩膀。
然后听澜蹲下来。
单膝跪地，视线从上方落到了与澪平齐的位置。漆黑的发尾垂在床单上，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似乎隐约能够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我好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一直以来都搞错了。”
澪眨了眨眼。“什么搞错了？”
听澜抬起眼。黑眼睛里那层仿佛薄冰一般的冷淡消失不见，流露出来的是最纯粹的热诚。
“不是像。”
“……什么？”
“我之前一直骗自己，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流那的影子，所以才靠近你。但刚才我终于明白了。”
“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过去的影子。只有你，只有你啊，澪。”
“我不知道这种感情应该被称作什么。但我从第一次见你，还有你扒着喫茶店的遮阳篷冲我笑的时候……我就再也忍耐不了了。”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澪的额头。
“所以。海原澪。”
“……嗯？”
“我好像爱上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