笹舟纸月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评价，只是淡淡地说：“花瓣收回来没有？”
小鸢结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已经收了，夹在注释本里，先生。”
“好。”纸月合上书，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澪面前，伸出手。“你的TIDE手册。”
澪从口袋里摸出入学时发的临时通行证，纸月接过，在柜台边的登记册上划了一笔，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深灰色封面的薄册子递给她。
“《TIDE入门与月庭异常等级指南》，一年B组指定。翻到第十七页，有你的初步适配结果。”
澪翻开，第十七页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潮汐亲和度：S＋。能力强化倾向。
听澜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扫过那行字，没说话，眼神中微微带有一丝惊讶。
纸月收回通行证，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软。
“海原同学，欢迎成为纸月书店的“阅者”。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想来这里借书，直接找小墨头就好。”
小鸢结在楼梯上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弯了一点。
澪把手册塞进书包，拉着听澜冲柜台方向鞠了一躬。
“谢谢纸月先生！那我先走啦！墨酱，明天见！”
“都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墨酱墨酱，明天见~”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听澜的手从澪后领挪开，改为扣住她后颈，力道不重但没给她挣的余地，一路把澪从书店门口拖到瘦竹旁。
“呀！”
“你和那个小墨头聊得很开心啊。”
“听……听澜……”
澪卑微地眨了眨眼，偏头去看她。
听澜没看澪，目光落在千本通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眉骨上一道极淡的灼痕。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重女展开？！
郁听澜，你原来是这种角色吗？！
好……好沉重！
情急之下，澪反手扣住听澜的手腕，发力攥住。五指收拢的瞬间，听澜的腕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
然后把听澜整个人掀翻在地。
听澜没有想到眼前看似柔弱的蓝发少女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仰面躺在千本通的路牙旁，黑发散在石板上，神情恍惚。
她睁着眼，看着澪。只见澪正半跪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听澜肩侧的地面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周围的石板在澪发力的一瞬间碎了一地。就如同最普通的糖果被拳头砸碎一样，爆发四散。
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
听澜先动了。她缓缓偏过头，目光从澪脸上移到澪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澪的手指在发抖。
澪猛地松手，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
“对……对不起。”
“不……我才是……是我要和你说对不起，我突然就失去了理智……”
澪从听澜身上弹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书店外墙的木板，整个人缩下去，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臂。
郁听澜从地上撑着坐起并来，黑发散在肩头，脸颊烧得通红——不是因为被摁疼了，而是因为她为自己刚才做的事感到羞愧。
突然之间理智断线，把澪按在墙角。像某种失控的、不讲理的占有。
她不敢直视澪的眼睛。
听澜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型治疗喷雾。她拧开盖子，跪行半步凑到澪面前，伸手去拉澪抱紧小臂的手。
“让我看看。”
澪瑟缩了一下。“我没事——”
“乖，让我看看。”
听澜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手指扣进澪的指缝里，一根一根把她攥紧的手掰开。澪的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擦伤，没有淤青，连碎石都没扎进去。听澜愣了一下，把澪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前臂、手肘、手腕，全都是完好的皮肤，白得连红印都没有。
“这么厉害，连皮都没蹭破？”
澪把手抽回来，声音闷闷的。
“我说了没事的。我……我这人皮糙肉厚的。”
听澜没接话。她把治疗喷雾的喷嘴对准澪的手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一下。冰凉的雾化药液落在澪掌心，澪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一直是这样的吗？”听澜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又像没打算要答案。
澪低头看着自己被喷了药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把那层凉意攥进掌心。
“不知道。从有记忆起就这样。石头砸不疼，摔跤不破皮，跑步撞到电线杆反倒是杆子倒了……”
她声音低下去。
“所以力气大这件事……我一直在刻意隐瞒……这具身体就不是正常人类的规格……」
而郁听澜只是把喷雾盖拧回去，塞进口袋，然后——
她伸手，轻轻按在澪低垂的头顶。
掌心覆着澪的发旋，力道很轻。
“没事了……不疼就好。”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澪闷声说道，“把我压得差点跪下去。我还以为你要把我钉进石板里。”
听澜的手一下愣住。“对不起……我失态了。”
“就因为我跟墨酱聊得太开心？”
“……”
听澜的耳根又烧起来。她把手从澪头顶拿开，转而握住澪的双手。
澪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但没哭。
听澜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松开。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话出口的瞬间，听澜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承诺本身——她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说了就会做到。让她愣住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手还握着澪的。
两只手，十根手指，交握。澪的手掌柔软、温热、细腻，手指在发抖——因为澪觉得自己是怪物。而听澜的手指也在颤抖。
她低头看着交握的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舍不得松开。
不是因为澪的手受伤了需要检查。澪连皮都没蹭破，治疗喷雾白喷了。她握着澪的手，理由早就不是「确认安全」了。那是什么？
听澜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澪的在意，是因为「好像」。连她自己都在反复确认，是不是因为澪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她才会不自觉地靠近、不自觉地盯着、不自觉地……
把澪按在墙角的时候，失去理智的时候，心乱如麻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那个人的脸。
是澪的。
其实她跟那个人一点都不像。
那个人从来不会笑成那样。那个人站在中央广场上，笑得比谁都灿烂，但那种笑是朝外的、给所有人的、像太阳一样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不是澪这种——歪着头、眼睛弯起来、只对着你一个人的、带着点傻气的、毫无防备的笑。
她突然分不清了。
到底是澪像了谁，还是她只是……在澪身上找到了某种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然后理所当然地拿“那个人”当成借口，继续欺骗自己这只是执念的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