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澪酱,第三节实验课见!”瑠奈拍了拍她的肩,蹦蹦跳跳地走了,栗色短发在走廊里一蹦一蹦地远去。
澪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深吸一口气。她需要透口气。听澜的事、转生卡车的绰号、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学校生活,都让她脑子发胀。
她晃出教室,沿着走廊往饮水处走。经过楼梯拐角时,一阵压低却充满怒气的男声传了过来。
“你明明来这里就是为了打游戏,第一节课就找其他老师代课,校董会到底是怎么把你这家伙招进来的?!”
澪脚步一顿,探头往拐角后面看。
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男老师,正站在窗边,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人的鼻子上。他胸前的名牌写着「九条」。
而被训的人——白鹭霜,正靠在窗台上,护目镜推在额头,嘴里叼着棒棒糖,双手举着游戏机,拇指飞快地按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嗯,对,三连击,漂亮。”白鹭霜盯着屏幕,随口应了一句。
“白鹭老师!我在跟你说话!”九条老师的太阳穴跳了跳。
“听到了听到了,来这里为了打游戏,找人代课,校董会瞎了眼,对吧?”白鹭霜终于偏了偏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呢?你每周三来这里巡课,不也是为了偷懒?咱俩彼此彼此吧。”
“你、你这是污蔑!我是来视察教学质量的!”
“哦,那你看完了吗?看完可以走了,我Boss还剩一丝血。”
九条老师气得眼镜都歪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爆发,余光瞥见了拐角处的澪。
九条老师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白鹭霜挤出那句话:
“当着学生的面就算了,下次再抓住你一定要整治你啊!”
说完他猛地扶正眼镜,深吸一口气,西装领口被他扯了扯,三件套的线条重新变得笔挺。
语气已经尽量恢复了教师的威严,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没压住的颤音。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瓷砖上咚咚作响,背影僵硬得像一块被潮汐冲上岸的木板。
澪站在拐角处,目送他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凶啊,这位老师。”
“每周三都来巡课,跟打卡上班似的。”白鹭霜已经重新靠回窗台,游戏机举到眼前,拇指飞快连打,“其实他前年就是被校长抓到在教师休息室打牌,五十步笑百步吧。”
“老师为什么不去上课呢?明明没有离开校园,既然请假了就好好玩耍啊。”
“成年人就是这点不好啊……娱乐手段匮乏啊,不打游戏的话就是喝酒喔。”
澪歪了歪头:“那老师您今天请假,是打算?”
“呵呵,那当然是白天打游戏,晚上喝酒喽。”
白鹭霜拇指飞快连打,屏幕上的Boss血条终于见底,“去我经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夜驮』,老板娘也是我老朋友了。哦对了,你可不能去那里哦,海原同学。”
“诶?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喝酒的时候被学生打扰啊。”白鹭霜终于暂停了游戏,护目镜滑到鼻梁,露出那双懒洋洋的眼睛,瞥了澪一眼。
“行了,快去准备下一节课吧,你朋友还等着你呢。呼哇……青春真好啊……”
澪站在更衣室的感应烘干机前,把衬衫脱下来塞进机器入口。
烘干机嗡地一声运转起来,内部热风裹着清洁粒子的微光,三分钟后衬衫被传送带送出来——干干净净,关东煮汤渍、鲷鱼烧碎屑、红豆馅全没了,连扣子都被自动归位到正确的扣眼。
“学校的设备也太先进了吧。”
她换上衬衫,重新系好领结,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扎紧。
她弯腰解掉洞洞鞋的搭扣,把那双卡皮巴拉图案的塑料鞋踢到一边,少了一只耳朵的鞋花可怜巴巴地歪着。然后从书包里翻出另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鞋头擦得锃亮,是入学时统一配发的那双。她坐到卫生间的长椅上,把脚塞进去,鞋口刚好包住脚踝,系紧鞋带,用脚尖点了两下地。皮鞋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的两声。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个半圈。
衬衫白得干净,领结深蓝,马尾高扎,皮鞋黑亮。
此刻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仰起脸,用力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
不管早上多狼狈,不管前一秒还在为什么事心跳发慌,只要对着镜子把领结系好、把马尾扎紧、把鞋穿正,就能重新变成那个准备冲向下一节课的、普通的、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澪拍了拍衬衫前襟,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推门走出更衣室。
她沿楼梯往下走,拐过二楼的转角,一楼大厅的挑高空间和那座还在滴答的铜钟一起出现在眼前。
“维修单编号确认了吗?”
“确认了,前辈。编号CT-0917,已经录入系统。”
只见郁听澜站在大厅中央的柜台前,身边围着三个学生会的成员。
一个拿着登记册的高年级男生,两个高年级女生。郁听澜今天换了正式的学生会袖章,深蓝色的布料上绣着银线,左鬓的黑樱发卡在从大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闪闪发亮。
“嗯,做的很好。还有就是……”
听澜的目光从登记册上移开,扫向大厅另一侧,像是无意识地,又像是精准地,落在了楼梯口。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个大厅的距离撞在一起。听澜的黑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平静的水面。但澪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微微收了一下。那个动作澪认得,是她在克制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海原同学,你过来一下。”
澪下意识想低头,想转身跑掉。但最终还是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皮鞋在大厅里敲出笃笃的声音,朝柜台走过去。
学生会那两个女生同时转头看她,目光在她和听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拿登记册的男生咳了一声:“呃,这位就是……海原同学吧?”
澪在柜台前站定,距离听澜大概一步半。
“啊……你好,我是海原澪。”
澪低头看那张维修单,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学生会签字那一栏看得出来是听澜的笔迹,比系统打印的字体锋利得多。
“……谢谢。”澪接过维修单。
“不客气。”听澜抬起眼,随后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半度,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下次记得走门,呆子。”
“知……知道了!”
澪的皮鞋声啪嗒啪嗒地远去,像一串慌乱的鼓点。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拿登记册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落在听澜脸上,语气里带着试探:“前辈,您这样袒护她,连维修费都替她结算了……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极浅、几乎不存在的、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丝细纹一样的弧度,没有逃过旁边两个女生的眼睛。
两个高年级女生凑在一起,用登记册挡着半张脸,压低声音:
“你看到了吗……前辈刚才是不是……”
“笑了。绝对是笑了。”
“我入学两年,从来没见过郁前辈笑啊……”
“那个叫海原的一年级生什么来头?”
很快,郁听澜脸上那丝弧度瞬间收平。她翻开下一页登记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调:
“把最近的维修单归档,下午两点之前送到绯樱台。”
男生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翻册子:“是、是!”
两个女生也立刻散开,抱着罚单走向侧门,但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听澜垂着眼看文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端端正正,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郁听澜的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样东西。
一遍,又一遍。
那是从澪的宿舍顺来的。今早澪赤脚逃去教室后,听澜折回了409室。
澪的床铺还乱着,睡衣揉成一团扔在枕边,而床头柜下方的地板上,静静躺着一双黑色小腿袜,那是澪昨晚换下来忘收的。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袜口松紧带内侧残留的体温。
即使早已冷却,但薄棉布料仍带着澪皮肤压出的细微褶皱。她把它藏进了学生会制服的袖袋里。
此刻,大厅里脚步声渐远。男生抱着登记册匆匆走向档案室,侧门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柜台前只剩她一人。晨光从歪斜的铜门斜射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碎金。
听澜垂着眼,睫毛纹丝不动。左手从袖袋里缓缓抽出那团黑色织物。
黑色小腿袜,薄棉材质,手感很好。她将袜子摊在掌心,低头。
然后,靠近鼻尖。
深吸一口。
一点薄荷的清冽,一点汗液的微咸,还有某种独属于澪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棉布一样的甜暖。像潮汐退去后礁石上残留的水痕,缠在嗅觉里不肯散去。
耳根的红从领口爬上来,一路烧到鬓角,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像一尊白瓷人偶,只有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捕捉着布料上每一丝残存的体温。
“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