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浪池边的休息区挤满了人，遮阳伞下的塑料椅被抢得七七八八。澪踮着脚张望，正打算随便找个角落将就，听澜已经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桌子——
"这里。"
澪跟过去，然后愣住了。
那张桌子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白色长发扎成高马尾，从遮阳伞的伞骨间垂下来，发尾被水汽浸得微微卷曲。脸上架着一副漆黑的墨镜，镜片后的红瞳被遮得严严实实，但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学、学生会长？！"
绯染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墨镜微微下滑了一厘米，露出一线暗红色的瞳孔，扫了澪一眼，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划过。
“啊……你好。”
“你怎么在这里？！”
“门票。”绯染华的声音有些含糊，说话有些断断续续，“学生会发的。美津未。让我来。”
她说话像发电报，每个词之间都隔着半拍沉默。
听澜把防水袋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地补充：“副会长说你这周第三次通宵了，强行给你放了假，因为怕你只是口头上答应，于是对你说今天有校外视察任务。”
绯染华的笔尖顿了一下。
“毕竟是，任务。”她把墨镜推回原位，“视察，乐园安全设施。也需要，审批。”
澪这才注意到她面前摊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整叠文件——乐园平面图、设备检修表、应急预案，最上面还压着一支红笔。
旁边放了一杯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显然放了很久没喝。
“你连泳衣都没换啊，居然敬业到这种地步了？！”澪瞪大眼睛。
绯染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学院制式白衬衫，袖口扣到手腕，外面套着防晒外套，下身是黑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
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泳装人群里，她像一棵误入热带雨林的雪松。
“没必要，这个人不喜好玩水的。”
“可是这是水上乐园啊！不玩水来干嘛？！”
华沉默了两秒。
“这个人喜欢安静。没人打扰，适合工作。”
“你是产品部经理在介绍产品吗？居然会用“这个人”来称呼自己？！”
“这里，有空调，有饮料。我很喜欢。”
“那你也该放松一下啊！”澪凑过去，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贴到绯染华的墨镜上，“你看看你脸上的黑眼圈！”
绯染华微微偏头，躲开澪的视线。
“黑眼圈，正常。不影响效率。”
听澜在绯染华对面坐下，从防水袋里掏出毛巾擦脸：“她上学期体育祭边计分边睡着了，头磕在记分牌上，醒来第一句话居然是'比分多少'。”
“没关系的，这种事情，常有。”
澪：？？？
学生会长这是把自己当南孚电池来用啊！一人更比六人强？
这种体质哪怕当场殉职在这里也不奇怪吧？！
澪之前还以为郁听澜已经是“全自动任务机器人”一样的人物，现在看来学生会居然还有高手。
反应过来的时候，澪已经不小心把刚刚的心里话全说出去了。
听澜面不改色地把毛巾挂回脖子上：“没用的，澪，学姐的工作成瘾症已经病入膏肓了。”
“绯染学姐，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高的工作效率，而是充足的休息。学生会并不会因为缺少了你一人就停转。”
“……的确，听澜说得对。”绯染华居然点了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这个人，需要休息。但是，工作，必须完成。”
“你那个自称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啊！”
“总之！”澪双手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里燃着某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出于同理心——以及某种责任感——我决定拯救绯染学姐！”
绯染华的墨镜微微偏移：“……拯救？”
“对！你不是说工作必须完成才能休息吗？那好，我们帮你分担！”澪转头看向听澜，“对吧听澜？！”
听澜站在旁边，黑色短发被水汽浸得微微发潮。她看着澪，黑色的眼睛里缓缓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眉毛微微压低，目光从澪亮晶晶的眼睛移到她攥紧的拳头，又移到桌上那摞文件，再移回来。
嘴角抿了一条线。
幽怨。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被主人丢在家里的猫一样的幽怨。
澪被看得后背一凉：“……听澜？”
听澜没说话。她慢慢把毛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叠好，放进防水袋。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带着某种无声的抗议。
「好不容易从训练、补习、补考里挤出半天时间，好不容易打点各路关系，好不容易约你出来，好不容易只有我们两个——结果你让我陪你帮一个不认识的工作狂处理积压文件？虽然是学生会的职责但……」
她拉上防水袋的拉链，发出“刺啦”一声。
「算了，毕竟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啊。」
“……行吧。”听澜叹了口气，走到桌边，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叠，“哪几份最急？”
绯染华转向听澜，墨镜之下的红瞳微微睁大。
“听澜……你，愿意，帮忙？”
“不愿意。”听澜低头翻文件，语气平淡，“是被迫营业。”
“呵呵……多谢。”绯染华把文件夹推过去一半，“这些，今天，必须批完。剩下的，可以，周一继续。”
澪欢呼一声，从另一边抽了一摞。
“放心吧学姐！有我和听澜在，保证帮你清完！”
"你，看得懂，审批表？"绯染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我看不懂但听澜看得懂啊！”澪理直气壮，“我负责递文件、买咖啡、加油打气！”
“……加油打气，不需要。”
“不，相信我，你很需要！”澪已经翻开第一份文件，凑到听澜旁边，“这个怎么填？这里写什么？”
听澜拿过文件看了一眼：“这里填日期，这里填负责人签名。你照着前面的格式抄就行。”
“哦哦！”
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前，一个低头批文件，一个笨手笨脚地填表格。澪的字歪歪扭扭，像喝醉的蚂蚁在爬；听澜的字工整锋利，一笔一划像印刷体。对比鲜明。
绯染华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
……
……
半个小时以后，华拿起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文件夹。
然后她摘下墨镜，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澪的侧脸。
“海原同学……你，为什么，帮这个人。”
澪的笔停了一下。
“因为——”她抬头，水色的眼睛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瞳孔，笑了一下，“因为学姐你笑起来很好看啊，我想要看到学姐的笑容。”
暗红色的瞳孔微微震颤，像黄昏湖面被风搅碎的倒影。
“……这样回答，好犯规。”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尾音几乎消失在水花溅起的喧闹里。
“有些心动的，说。”
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不是羞恼的红，而是从耳廓深处透出来的、带着柔软温度的绯色。白发马尾垂在肩侧，发尾被微风吹起又落下。
桌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
咔。
不是杯子碎了。是放得太用力。
听澜把冰咖啡杯放下，黑色眼睛看着桌面，睫毛垂着，表情看不出什么。
听澜站起来，拿起毛巾，慢慢擦了擦手指上不存在的水渍。动作很慢，把每个指头都擦到了。
“听澜？”澪转过头。
“我去买水。”听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要什么？”
“啊？我这里还有——”
“没事，我自己想去。”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黑色短靴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嗒。
澪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听澜到底怎么了？”
绯染华把墨镜重新戴上，推到鼻梁正中间。镜片遮住了红瞳，但嘴角那丝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吃醋了。”
“诶？”
“那个人，喜欢你。”绯染华假装低头看文件，“你，刚才，说想看这个人笑。她，不高兴。”
澪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
丸辣！！
“等等等等——听澜吃醋了？因为我夸了学姐？”
“嗯。”
“就、就因为这个？”
“不止。”绯染华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这个人，观察很久了。听澜，对你的，所有安排——补习、训练、泳衣、门票——都是她自己，主动。”
澪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是说……她今天约我出来……”
“不是，偶遇。”绯染华抬眼看了一下澪，又低回去，“但，所有准备，她做的。这个人，只是配合。"
“配合？！”
“学生会没有发过，乐园门票。”绯染华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听澜，自己买的。”
澪坐在椅子上，像被雷劈了一样。
“啊？她骗我？”
“是，不想让你有负担。笨蛋。”
澪猛地站起来。
“不行，我去找她！”
“等等。”绯染华伸手按住澪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大概，很难受吧。让她，冷静一下。”
“可是——”
“你现在去，说什么？”绯染华的墨镜微微下滑，露出一线目光看着澪，“说你也，喜欢她？”
澪的脸“轰”地烧起来。
“我、我没有——我只是——”
“那就，别说。”绯染华松开手，“先把补考，过了。再想这些。”
远处造浪池的广播响起：“最后一场大浪——让我们狂欢起来！”
水花炸开的欢呼声像潮汐一样涌来。
澪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桌沿。
“……学姐。”
“嗯？”
“谢谢。”
绯染华没说话。她把笔帽盖上，扣好文件夹，站起来。黑色皮鞋踩在地砖上，走到澪面前。
暗红色的瞳孔从墨镜上方看着澪，很认真。
“快去吧。去找她。”
“诶？你不是说——”
“这个人，改主意了。”她拍了拍澪的肩，力道很轻，“工作，已经，做完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摞批完的文件。
“现在，这个人，也，休息。”
澪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学姐你——”
“按摩池。”绯染华转身往那个方向走，白发马尾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顺便，等你们，回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澪。”
“嗯？”
"刚才的话。"墨镜后的红瞳微微弯了一下，“这个人，也，心动了。一点点。”
她没再回头，径直往按摩池方向走去。
澪站在原地，脸烫得能煎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