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正沉默了很久。
久到典礼会场上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久到商衡的指尖在法典封面上无声叩击了三下，久到姬羽的茶杯已经凉透，狐尾从悠然轻摆变为了不易察觉的僵直。
他在想什么？
原本心安理得等待姜正回复的姬羽终于忍不住生出一丝焦躁。
在她的认知中，姜正可不是那种优柔寡断之人，在这种至关重要的大事中向来都会有他自己的主见，毕竟她之所以这么清楚这一点，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也是小时候她教过姜正好几次这个道理。
“记住，在大事抉择中拖泥带水往往只会害了你，尤其是在战斗中，一旦在交战中心生犹豫，下一秒你就可能人头落地。”
过往回忆又一次忍不住浮现于姬羽脑海中，使她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对于姜正，她好像教得太多了。
经常重生的朋友都知道，就算是重活一世回到童年时期，那也回不到最初童年的天真，所以对于姬羽而言，她这次的童年反而是枯燥乏味的，因为她无法投入心性去享受孩子的乐趣，而且她需要把时间精力花在天元会试备考的内卷上。
所以为了排解烦闷，指导姜正算是她这一世童年生活中的小小乐趣。
看着这个原本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剑术一点点地进步，明白江湖规则的原理，姬羽难得地感受到一种养成的乐趣。
只可惜这一切都在会试中烟消云散，她亲手做的。
姬羽不会后悔，她从不后悔自己的抉择，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确实也成了她的一点遗憾。
然而正是这份对姜正的知根知底，反而成了姬羽心中那一丝焦躁感的来源。
换做是别人长考，她只会在心中积极思考对方的长考背后所蕴含的信息。
但是姜正长考反而让她原本的认知开始出现冲突，毕竟姬羽深知姜正不是这样的人。
越是知根知底，反而越是容易因为对方的改变而感到混乱和迷惑。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姬羽总感觉眼前姜正的命运轨迹似乎离自己预定的方向越来越偏离，驶向一道自己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
其实姜正并没有思考那么多。
他只是想看姬羽的反应而已。
想看看她会因为自己的沉默而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在会试结束后，跟姬羽一样，姜正也思考过很久对于彼此之间的关系。
正如姬羽惊觉的“自己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了解姜正”那般，相对的，在被姬羽背叛和听见系统播报姬羽擅长领域后，姜正也明白，就算共同度过了长达十余年的童年共修生活，自己仍是不够了解她。
就像这次，姜正完全不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姬羽的手笔。
一方面，姜正觉得坑害顾青舟确实完美符合姬羽的心态和不归盟的宗旨，但另一方面，姜正又觉得姬羽不会做出这种将决定她自身命运的选择交给自己，如果整件事是由姬羽策划，那她一定不会安排这样的局面。
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
想更多地了解她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所以，在这次的抉择中，姜正少有地选择了长考沉默。
其实正如姬羽所预料，在听完商衡的问题后，姜正心中早有选择，只不过没有选择立刻说出来而已。
“正是，在会试跟姬姐的最后一战中，我确实使用了他人所赠的符纸。”
此话一出，人族席位上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也用了符纸？”
“那岂不是说，他也有嫌疑？”
“那他的符纸到底是哪来的？”
“说不定这符纸就是姜正自己做的，毕竟人家跟着用符箓的正主跟了那么多年，我看就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吧！”
商衡抬起手，法典的金光亮起，示意众人再次安静。
“在下明白了，既然你承认了你最后翻盘的手段所用的是符箓，那在下方才的推论确实有问题，那能否请你解释清楚，你所用的符纸究竟是从何而来？”
“...很抱歉，关于这一点我无法透露。”
一句“无法透露”落地，典礼会场的气氛骤然凝滞。
商衡没有说话，稚嫩的脸蛋只是静静望着姜正。
“姜正兄，你方才承认使用了符箓，却又拒绝说明来源。”
商衡的声音依旧平和：
“你应当明白，这个回答本身便会将嫌疑引向你自己。”
“我明白。”
姜正点头，不再有多余辩解。
“...也罢。”
商衡来回打量了姬羽和姜正许久，最后隐隐叹息一声：
“既然二位都有嫌疑，那么一时间在下也无法裁定结果，这件事函待调查，等孤骏峰的主办方过来吧。”
商衡心里清楚，无论姜正是否说谎，这件事都已经无法简单结束了，只能等待调查进一步深入，补充更多信息后才能做出合适的结论。
如果姜正没说谎，那么就是出现了会使用符箓的第三方，那么顾青舟事故的嫌疑自然少不了这个第三方的份。
如果姜正说谎了，那么姜正为什么要主动站出来说这个谎呢？典礼现场上，姜正跟姬羽之间的对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刚才对峙完现在又包庇姬羽的可能性太小，那就是把水搅浑故意干扰调查方向。
所以无论如何，现在都还不是决定犯人的时机。
进一步的事由，就交给主办方来判断吧。
宣布调查搁置后，典礼的氛围依旧沉默凝重，先前的欢声笑语变成了窃窃私语，不少人族修士们或妖族修士们各自聚在不同地方，用各自不同的眼光打量着话题中心的姬羽和姜正两人。
商衡则是独自安静地照顾晕倒的顾青舟，将顾青舟搬到一张酒席桌台上开始细心照料。
唯有姬羽看起来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在问话结束后依旧坦然自若地跟不归盟成员谈笑，了解着各个成员的基础信息。
“这个主事方怎么来得这么慢？”
见主事方至今没有身影，姜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向跟在他身后的鼠尾。
本来姜正并不情愿鼠尾跟在自己身后，但是在经历顾青舟这惊天巨变后，姜正一时半会也没有心情继续驱赶这位莫名其妙的修士。
“听说是去接妖族宗门的顾问啦！”
在典礼氛围变得缓和后，鼠尾漫不经心地喝着小酒回答道：
“毕竟跟我们这些上榜的人族不一样，我们是选择宗门的那一方，而妖族这边则是宗门才是选择的那一方，自然要有专门的顾问来帮忙把关，兴许是接那边的人出什么意外了？”
在闲聊之际，双鬓俱白的道者终于带着宋煜和其他几名童子姗姗来迟，最后面还有一名面色清冷，身材纤细的蛟龙少女。
蛟龙少女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人，径直走到妖族席位最末尾的空桌静静饮酒。
商衡则是急步赶到道者身边，低声陈述着事情由来。
“...事情就是这样，鉴于这件事的信息不足，一时间无法推定犯人，所以...”
商衡还没说完，道者便摇了摇头，打断商衡的见解，望向一边的姬羽和姜正两人。
“所以你说的目前的嫌疑人是这两位？”
“正是。”
见道者心中已有定见，商衡愣了一下，点头道。
“那么不用再调查了，老朽现在就作为孤骏峰的主办方发表结论！”
道者一语惊人，典礼氛围瞬间寂静，所有人齐齐望向道者这边。
姬羽却是忍不住心中一紧。
因为道者在说完这句话后，第一个望向的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