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跪着的姿势一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林砚正在打字。
他左手架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点。他本来是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左手,只有打字这件事右手比左手快;住进这间病房以后,反倒是右手先不中用了。手背上一层针眼,青的,按下去有点疼,指尖也没从前听话。
护士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手背,又看了一眼屏幕。
她问,写什么呢。
他说,写一个女孩。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药换完,把被子掖回去,说,那你写,我不看。
出门的时候她轻轻带上门,像怕吵着他。其实这屋里没什么怕吵的——中间那张床的老头插着管,一天睡二十个小时,醒了也不出声;最外面那张床前天刚住进来一个男孩,他妈天天靠在走廊窗户边上打电话,哭的时候压着声音,压不住,隔着一道门还是听得见。
林砚在这间病房躺了一个多月。护士交代过让他少写字,说他的手撑不住。他说好。
他每天还是写。刚开始一天能打两千字,现在打八百就手抖,抖起来就把手机搁在被子上,等那一阵过去。
他今年十八岁。
二一个多月前他还不是这样。
一个多月前他在另一间医院里,那间在江州。在那间医院里他签过七次名字。后来他一个人把该办的事办完,一个人坐火车回来,一个人走进这间病房。
现在他每天干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往回看。
往回看这事很奇怪。他自以为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一落成字就不对了。他一直记得,苏念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游戏里,隔着一块屏幕。前几天写着写着他才想起来,不是。是在学校花坛旁边,他从那儿过,她在背后拍了他一下。
所以后面要是看见哪一处对不上,那不是他在编。他是真的记混了。
他唯一敢保证的是,他当时的感觉没记错。
那天是星期几,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们一共说了几句话——这些他全忘了。
他还有一点时间。写多少算多少。
三先说那句话。
我得跪在地上。
这五个字他打了三遍。第一遍是"我要跪在地上",删了;第二遍是"我必须跪在地上",也删了。第三遍他把前面那两个字去掉,只留下"我得"。
"我得"比"我要"轻。跟"我必须"比,也不那么像在说一件正经事。
这就是他这辈子说话的毛病——他不会把一件事直着说出口。凡是重的东西,他都要先给它裹一层。
那天下午他把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全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
她比我矮。
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那里出发,朝墙角爬,爬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它看了一个多月。它没有动过,也没有再往墙角去一点。
四跪这件事,他这辈子做过两次,还欠一次。
第一次是在他家客厅的地板上。冬天,地砖隔着睡衣也是凉的,膝盖先碰到砖缝,硌了一下。他跪在周敏面前说,妈,你先借我点钱,我以后还。
那一次,是为了钱。
第二次是在一张病床旁边。苏念的鞋带松了,她够不着,他蹲下去也不顺手,于是他就跪下去了。他把鞋带系完,抬起头——脸正好是在她的脸的高度上。
隔了不到一尺。
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第三次他还没跪。他打算留到最后。
五至于那个女孩是谁,得从六年前说起。
六年前他十一岁,上小学最后一年。那年周敏送他去学书法,理由是——他的字丑。
其实他的字不丑。小学三年级写的一张还被贴到过教室后墙上。可周敏的标准跟老师不一样。她说,男孩子写字要有骨头。她又说,你看人家谁谁谁的字,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念过书的。
他到现在也不懂什么叫"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他只知道周敏每次说这一类话,语气就变了,像在交代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给他报了班。
六班在城北一个少年宫的三楼。
那栋楼很老,外墙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水泥。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回音。三楼一整层全是班,书法班在最里面那间,隔壁国画,再隔壁围棋,围棋班门口常年坐着两个抽烟的男人,烟灰直接弹在地上。
头一回上楼之前,周敏在楼下把一整套东西塞给他:一个蓝布袋,里面一支大白云、一支小白云、一瓶墨汁、一卷毛边纸、一个塑料砚台、一块毛巾。
她说,墨汁别洒了。他说嗯。
她说,上课别东张西望。他说嗯。
她说,那个老师姓温,你叫他温老师,别叫错了。他说嗯。
她又说,你作文比赛拿过奖,老师会记得你。他还是说嗯。
最后她说,别丢人。
这一句他没答,抱着袋子上楼了。
那个布袋的带子断过一次,是周敏拿针线缝的,缝的时候打了个疙瘩。他背着它走路,疙瘩就隔着一层衣服在他肩膀上磕,一下,一下。他后来学会拎着走,可拎久了手疼,于是还是背着。这个疙瘩他背了整整两年。
七教室朝北。
朝北的房子太阳照不进来,屋里从早到晚一个亮度,分不出上午还是下午。六排长条桌,老式木头课桌,两个人一张,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刀刻的印子;有一张桌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忍"字,刻得很深,笔画里面积了黑灰。一进门就是味儿——墨汁的味儿,还有毛边纸那种干草的味儿,混在一起有点冲,头回闻想打喷嚏。
他被安排在第三排靠墙。
温老师四十多岁,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不大,写一个字能讲十分钟。那天讲"永"字。他说,永字八法,一个字把八种笔画全含进去了。他在黑板上慢慢地写:点、横、竖、钩、挑、撇、短撇、捺,一边写一边说每一笔该怎么起、怎么收、往哪儿使劲、在哪儿停。
林砚看得挺认真。他学过两年,字在这个班里排不到第一,也能进前三。
他写了三张。第一张最好,第三张最差。
他从小就这样。干什么都是开头最好,越往后越不行。这个毛病他一直到死也没改过来。
八她是在第二节上课的时候进来的。
那扇门有毛病,推开要卡一下,得使劲。她使得不小,门撞在墙上,响了一声。全班都回头。
进来的是个女孩,没穿校服,灰色连帽衫,帽子还竖着,压住了头发。她走得很快,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把帽子拉下来。
温老师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接着他往下讲最后一捺。
他的声音没有变。一点点都没有变。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一下。温老师抬眼看一圈,笑声就没了。
林砚低头蘸墨。他听见后面翻书的声音——翻得很随便,哗啦哗啦,翻过去就翻过去了,跟翻字帖完全不是一种翻法。字帖是一页一页慢慢翻的,她那个是抓起来抖两下。
大概三点半,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挺响。
他抬头。
她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门还是老样子,卡一下,再响一声。
温老师还在讲那一捺。他讲得比刚才还慢。
那一节课剩下的二十分钟,林砚写了半张纸,写得很难看。下课之前他把那半张纸抽出来,团了,塞进布袋最底下。
九第二个星期她又来了。第三个星期也是。
三点半左右门响,她进来,坐最后一排靠窗,翻书;三点半过一点,站起来走。一句话都不说,一次都不多待。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他后来才知道不是。她坐的那二十分钟,是她那一周里唯一不在医院的时间。
这句话他是第七年才知道的。
那天下了课,他和陈程一块下楼。楼道里全是来接孩子的家长,墙上贴着几张学生作品,边角都卷了。他问,那个女的,最后一排那个,是谁。
陈程说,你说小W啊?她是咱书法班老师的女儿。
他在楼梯上停了一拍。
他本来是在等陈程说一个正经名字的。结果陈程说的是"小W"——那时候他们都这么叫人,姓什么前面加个小。小张小李,小王小赵。那不是名字,那是一张标签。
他停了一拍,接着往下走。他说,哦。
陈程还在讲他自己的事,讲他上周被他爸打了一顿,讲得特别细,从那个东西是什么到他挨的那几下,全讲了一遍。林砚一边走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她可以这样,是因为她爸是老师。
这个想法很简单。他当时十一岁,想不了更复杂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她爸。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那间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守规矩,只有一个人可以不守。而她不守的理由,跟她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十他在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半个。
秋天的天黑得快,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他把袋子放在脚边,看路上有没有车。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搬家的小广告,被人撕了一半。
他还在想那一拍。
他之所以愣住,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正经名字,结果等来的是一个代号。
他叫林砚。砚台的砚。这名字是他爸起的,意思是希望他写一手好字。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十一那天到家,周敏问他写字了吗。
他说写了。她说拿来我看看。他把三张纸摊在饭桌上,把写得最好的那张放最上面。她低头看了大概半分钟,说,"远"字这一笔走神了,重写十遍。
他说嗯,拿着纸回了房间。
他们家两室一厅,他的书桌在阳台那一头,紧挨着窗。他铺纸、蘸墨,写"远"。第一遍到第五遍还行,第六遍手腕开始酸,第七遍墨有点干,他又去蘸,蘸多了,那一撇糊成一团。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团,扔进桌下的纸篓。
十遍写完,他拿到阳台上晾。阳台上夹着二十几张上周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他回房间,关灯,躺下。十点,十分钟之内就睡着了,一觉睡到早上六点半。
那一年他睡得很好。
他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全都是从睡不着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