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她后来也没说一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她第一次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天她起身要走了。她坐最后一排靠窗,本该从另一边绕到后门。可那天她走了中间那条道,从他背后过来,在他桌子旁边停下。
他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近了,又停了。他抬起眼。
她就站在他桌边,低头看那张宣纸。
看了大概三秒。三秒不长,可在那间屋子里,三秒够一个人把手里的笔攥出汗来。
然后她走了。门卡一下,响一声。
他笔尖上积了一滴墨,落下来,把那一横砸糊了一小团。他把纸抽出来揉成团,塞进桌肚。
二下楼的时候陈程问他,你说小W今天怎么走中间那条道,她平时都走后边那条。
林砚说,不知道。
陈程说,她是不是看你写字了。
林砚说,没有。
陈程说,我看见了。
林砚说,你看错了。
陈程说,行吧。
他们在楼下分开,各走各的。林砚背着袋子去坐公交,脑子里一直是那一滴墨。他在想,她看那三秒的时候,他那一横其实还没写完——他正在写的是上面那一横,那一横没问题,写坏的是下面那一撇。
所以她那三秒看的是一横。一横没问题。
天在暗。他站在站牌底下把这些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公交站牌是铁皮的,摸上去凉。旁边有个女人拎着两袋子菜,袋子底下渗出水,在地上洇了一小块。有辆洒水车过去,路面上腾起一层白气。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把刚才那三秒又重新过了一遍:她走过来,停住,低头看纸,抬头走人。整个过程大概就是这么多。
然后他忽然停住。
他想,他在想这个干什么。
三后来她再也没有走过中间那条道。一次都没有。
她还是最后一排靠窗,还是三点半来,三点半过一点走。他每周六下午看她一次,看三秒。她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她走到最后一排,然后低头接着写字。后面几个周六都是这样过去的,那个冬天也是。
那一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每个周六下午,周敏把他送到少年宫楼下,他上三楼写两个小时字,五点下课,坐公交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周一到周五上学,他们家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早上七点出门,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走一趟。林建国一年回来三四次,回来会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书;他不太说话,林砚也不太说话,两个人能在一个屋里坐半天不吭声。周敏话多,管得细,他写字她要检查,作业她要检查,他跟谁玩她要问。
林晓是他表妹,他舅家的孩子,比他小五岁。她爸妈常年在外,从她三岁起就放在他家,周敏当自己孩子养。他在外面一直叫她妹妹,填表的时候那一栏写的是表妹。她那一年六岁,刚上一年级,比他活泼得多,一天到晚喊,一天到晚要东西。
这就是那一年。那一年没什么事。
四只有一件事,他到今天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那天书法班中途休息,他出去上厕所。三楼那间厕所在楼道尽头,很暗,只有一个声控灯。他进去的时候灯没亮,他咳嗽一声,灯才亮。
出来的时候,洗手池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她。
她在洗手。手上全是墨,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她洗得很慢,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搓,像在洗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间屋子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他。她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
她说得很轻,声音跟水声混在一起。他当时不知道该干什么,走过去打开旁边那个水龙头,也洗手。他手上也有墨。
两个人并排站着洗手,谁都没说话。水声很大,大到让人不必去想该说什么。镜子上有一层水汽,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他洗完先走了。走出去的时候,背后的灯灭了——声控灯就那么短,三十秒还是六十秒,他记不清。他回头看了一下,里面是黑的。
这件事他一直记得。可他一直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因为他后来问过陈程,陈程说完全没印象。
可能是他想出来的。也可能不是。
他现在也说不清了。
五第二年春天,少年宫在修外墙。
脚手架搭起来,楼道里整天是灰,桌上一天不擦就是一层白,手指按下去能留个印。温老师每天上课前自己拿块抹布,从第一排擦到最后一排。那阵子他讲行书。行书比楷书难,楷书你能一笔一笔摆正,行书那些笔画是连着的,连着的地方一断就完了。林砚学得不好,他写得慢,行书要快,他快不起来,越急越僵。
温老师走到他旁边,说,你这个字太紧了,松一点。他说嗯。温老师说,你回去多写。他说嗯。
温老师在教室里转,转到谁的桌边就低头看一眼,不多说,有时候点一下头,有时候不点。
只有转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会停一下。
停完就走。
她那年换了件外套,还是连帽衫,深色的。别的没变。三点半来,三点半过一点走,翻书,或者趴在桌上。
有一次她好像睡着了。头搁在胳膊上,头发散在桌面。温老师讲课的声音一直没停。她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了,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起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把椅子往里推了一下。
就这一下。
这个动作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全班没有第二个人推椅子——都是站起来就走,椅子往后一倒,人就没了。温老师每次都喊,把椅子推回去,喊完了一半人推,一半人不推。
她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
六那年春天还有一件事。
那天周敏来接他。她平时不来,都是他自己坐车回去。那天她站在楼下那排自行车旁边,手插在袖子里。
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来看看你老师。
他说,他在上面。
她说,你先回去,把他的作业看一下。
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她已经上楼了,背影在楼道口那儿一晃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也没说。又过了两天,他听见她跟林建国打电话——她在客厅,声音压得很低,他在阳台写作业,隔着门听不全,只听见几个断开的词。
他听见她说,那也没办法,人家是老师。
又听见她说,行吧,就那样。
他什么都没问。他把作业本翻过一页,接着写。
他后来想,她上去大概是问一节课多少钱,或者问要不要换个班。
也可能不是。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上去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问。
七书法班的最后一次课,是那年夏天。
天很热,少年宫没空调,只有一个吊扇,转得慢,风是热的。他们写着写着,胳膊上的纸就粘住皮肤,抬起来的时候能听见纸被轻轻撕开的响。
温老师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把字收上去一张张翻,翻到谁的就说一句。翻到林砚的,他说,你进步了。林砚说嗯。他说,你以后要是想练,自己练也行。林砚说嗯。他说,写字这个事,是练自己的。他把那张纸递回来。
林砚拿着纸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上书法班。
走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面擦得干净,椅子摆得正,靠窗那块玻璃上蒙着一层工地的灰。
那天她没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楼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一楼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跟温老师说再见。周敏在楼下等他,说,走吧。他说嗯。
他们走了。他背上的袋子一晃一晃,疙瘩磕着肩膀。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宫那栋楼——外墙上搭着脚手架,绿漆掉得差不多,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三楼那几个窗户都关着,其中一个窗台外面挂着半截塑料布。
他看了一眼,转过头,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这是他在那之后的六年里反复确认过的一件事:从那天走出少年宫大门起,他就再没见过那个女孩。
八那个夏天他小学毕业。
毕业典礼在学校操场上开,很晒。校长讲话讲了四十分钟,讲到一半停电了,话筒不响,他就那么敞着嗓子喊完。底下的人都在扇扇子,扇子声比讲话声还大。
发毕业证的时候,班主任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他,他上去,拿了证,下来。证上有一张他的照片,蓝底,没笑——他照相从来不笑,不是不高兴,是觉得笑起来嘴不自然。他把毕业证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上。
那个暑假,林建国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吃完饭他把碗一推,跟周敏在厨房说了几句话。林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周敏出来,说,你先回房间,你爸跟你说话。
林建国坐在饭桌那儿抽烟。他抽烟的时候不太说话。他说,我下个月要去那边。林砚说,哪边。他说,我做事那个地方。林砚说哦。他说,这次要去时间长点。林砚说嗯。他说,你跟我一块去。
林砚愣了一下,问,去多久。
他说,一个暑假。你妈这边我跟她说好了。
林砚说,哦。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的是一个暑假。他在那个地方一个人都不认识。林建国白天要做事,他大概就是在租的房子里待着,从天亮待到天黑。他想了一会儿,想的是,那这个暑假,他就没法跟陈程去玩了。
他躺下了。他没有翻来覆去。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