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他们两个大概打了二十几次游戏。
不是每天都打。她有时候不在线,有时候在线但不理他,有时候打了半局就走了,说是她妈叫她。
林砚在那个租的房子里,每天下午三点多上线。
那个时间是他试出来的。头几天他上午在线,她不在。中午在线,她不在。后来他发现她一般下午三点多上,就每天三点多上。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到桌沿上,把他搭在鼠标上的手切掉一半。屋里很静,只有风扇的声音。
他上线先看好友那一栏,她的头像亮着他就开一局。
有时候她两点半就上来了,有时候到四点半还没动静。
这个习惯后来持续了七年。
打游戏的时候,她话很多。
他们打的是一个枪战的游戏,一局二十分钟左右。
她讲她学校的事。她学校是市里的,比他们那边的大。
她说她们班有个男生天天在群里发消息,烦得很。
她说她数学老师讲课特别快。她说她上次月考考了多少分,她妈骂了她一顿。
她讲的事很杂,没有顺序,想到哪说到哪。
林砚一般就回她一两个字:嗯,哦,是吗。
她说:「你怎么老是这几个字。」
他说:「我不会说。」
她说:「你打字也这么少啊。」
他说:「嗯。」
她说:「行吧。」
她那边有东西磕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安静了两秒,她的字又冒出来。
他想说一句别的。他想了两个开头,都觉得不对,就都没打。
有一次她问他在哪儿上。
他说:「我开学上初一。」
她说:「哦,我开学上初二。」
他说:「你比我大。」
她说:「对啊,我是你学姐。」
他说:「哦。」
她说:「以后你叫我姐。」
他说:「不叫。」
她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他说:「嗯。」
她说:「那我还是叫你名字吧。」
她说:「你叫什么来着。」
他说:「林砚。」
她说:「哪个砚。」
他说:「砚台的砚。」
他说:「就是写字磨墨的那个砚台。」
她说:「你名字挺怪的。」
他说:「嗯。」
她说:「行吧林砚。」
她打的是「林砚」这两个字,中间没加任何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在少年宫那间教室里听过很多回自己的名字,纸上是毛笔写的。屏幕上这两个字是打出来的,圆头圆脑,排在一句半截的话后面。
他手指放回键盘上,想了半天,打了一个「嗯」,回车。
他以前没想过,自己的名字打出来是这个样子。
那个夏天他跟时晚说过一些他家里的事。
他说他爸在做生意。
他说他妈在家。
他说他有个妹妹,比他小五岁。
他说他英语不好。
她说:「英语有什么难的。」
他说:「就是难。」
她说:「那你别的呢。」
他说:「别的还行。」
她说:「行吧,那你是偏科生。」
他说:「嗯。」
她说:「我也偏科。我语文好。」
他说:「哦。」
她说:「我作文经常被当范文读。」
他说:「哦。」
她说:「你不信啊。」
他说:「信。」
她说:「你这人真讨厌。」
他说:「嗯。」
她那边笑了一声,很短。
他没说的是,他有点羡慕。
桌角那半瓶汽水是他爸早上出门前放在那儿的,气泡早跑光了。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爸跟他说了一件事。
那天他爸回来得早,还买了菜,炒了两个。两个人吃饭,他爸喝了半瓶啤酒。
房子是租的,厨房没有窗。炒菜的时候开着抽油烟机,锅铲刮锅底,隔着一道门都听得见。
菜端上来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他爸把筷子递给他,筷子头上沾着水。
他爸说:「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
他说:「商量什么。」
他爸说:「你下学期在哪儿上。」
林砚愣了一下。
他说:「回咱们家那边上啊。」
他爸说:「你妈想让你留这边。」
他没说话。
他爸说:「这边的学校比咱们那边好。」
他说:「那妈呢。」
他爸说:「你妈带着妹妹在那边。你在这边跟我。」
林砚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他说:「我不想留。」
他爸看了他一眼。
他爸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他爸说:「你说个理由。」
他说:「我朋友在那边。」
他爸把啤酒喝完了。
他爸说:「行吧。」
他爸说:「我跟你妈说。」
他说:「嗯。」
他爸把碗和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林砚坐在桌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窗外楼道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次,从门下面的缝里进来一条,又出去。
他试着想了一下:要是留在这边,明天干什么,后天干什么。
他想的是,如果留在这边,他就能天天跟那个女孩打游戏了。
他想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想,那周敏怎么办。林晓怎么办。陈程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他最后的结论是:他不想留。
这个结论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但他不太确定,他这么想,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他爸不会同意。
走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七号。
他爸开车,他坐副驾。
上车以前,他把那个旧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放进裤兜,然后把包扔到后座。
要走的那天早上,他在游戏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我今天回去了。」
她没在线。
他又发了一条:「手机什么时候还你。」
她还是没在线。
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大,出风口有一股潮味。上了高速以后,窗外只剩护栏,一段一段往后退。
他爸把车开上高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界面还停在他发出去的两条消息上。
一个是灰的,一个是灰的。
到家是下午。
楼下那块水泥地晒了一天,他下车的时候隔着鞋底都热。
周敏在楼下等。林晓在旁边跳。
周敏说:「瘦了。」
他说:「没有。」
林晓说:「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他说:「没有。」
她说:「你什么都没带?」
他说:「嗯。」
她说:「你真讨厌。」
他上楼了。
周敏在后面说:「晚上给你做虾。」
他说:「嗯。」
他房间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作业本。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盘虾。
林晓跟他抢。两个人为了最后一只虾,用筷子打了半分钟。
周敏说:「吃个饭能不能消停点。」
他说:「她抢我的。」
林晓说:「我先看见的。」
周敏说:「行了行了。」
最后周敏又去厨房拿了几只出来,两个人才停。
他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回房间。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在书桌上。
暑假作业写完了。字帖没动。那盒牛奶喝了一半,剩下的坏了,扔了。
他把那个旧手机拿出来,打开游戏。她在线。
她秒回了他早上发的那两条。
她说:「啊你走啦。」
她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我早上说了。」
她说:「我早上没看。」
她说:「那手机呢。」
他说:「在我这儿。」
她说:「你先用着吧。」
他说:「那你呢。」
她说:「我还有别的。」
他说:「哦。」
她说:「你回去啦。」
他说:「嗯。」
她说:「那你以后还打不打。」
他说:「打。」
她说:「行。」
然后她开了一局。
他们打了一局。
打完他下线了。
他躺下的时候是十点半。
楼下有辆车停进来,车灯从窗帘缝里划过去,划到墙上,又没了。发动机响了一会儿,熄了。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他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晚他又睡得很好。
他那年几乎每一晚都睡得很好。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好的日子。
他是说,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夏天过得比往年都快。
他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有点闷的、成绩还行的、马上要上初中的小孩。
他确实是。
只是那年秋天,会发生一件事。
那件事,是他这辈子的开始。
他上初中以前,在城北那个少年宫待过两年多。
他每个星期去两次,一次两小时。
那栋楼是四层的旧楼,外墙刷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来底下的水泥,一块一块的。
楼的东边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停自行车,靠墙有一排车棚,棚顶是铁皮的,下雨的时候声音很响。院子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底下有个修车摊。
大门朝南。进门是一个很暗的门厅,左边是值班室,值班室的老头常年坐在里面看一台小电视。右边是楼梯,水磨石的,扶手的漆摸上去很凉。
地下那层有一个乒乓球室,还有一间钢琴房。他上去的时候经常听见底下有人叮叮咚咚弹,弹得不成调。
二楼是舞蹈和声乐。三楼是书法、国画、围棋。四楼是英语和奥数。
三楼那间书法教室,他进去过两年多。
那间屋子朝北。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插销是铁的,推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才动。窗台上有一层灰,灰上面有学生的指头印。
黑板是刷在墙上的那种,用得久的地方已经发白了。上面的**笔灰擦不干净。温老师每次写完字,会拿那块海绵在讲台上拍两下,啪、啪。
讲台左边是一个铁皮柜,柜子锁着。柜子上面放着一摞旧报纸,是垫桌子用的。
教室里一共十二张长桌。每张桌子两个人,但从来没坐满过。最多的时候八个人,最少的时候三个。
桌面上有很多刻痕。有名字,有横七竖八的线,有拿圆规扎出来的小洞。有一处刻着一个「早」字,刻得很深,他每次坐在那儿都会摸到它。
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一个饮水机。
那台饮水机上面一半是蓝的,一半是白的,出水口下面垫着一块抹布。抹布一直是湿的。它的左边摆着一摞一次性纸杯,纸杯是软的,捏一下就变形。
他每次课间都去接一杯。接水要按着那个钮,按下去有咕的一声。
接满了的纸杯会沉下来一点。有一次他在那儿接水,听见隔壁国画班有个小孩在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
少年宫门口那条街上,下午五点以后会摆摊。
有一个卖烤肠的,一个卖关东煮的,还有一个卖炸串的。炸串那个摊子用的是一口黑锅,油是深的,看不见底。味很大,能飘到三楼。
他下课以后一般不吃。周敏给他的钱是坐车用的。有一次他剩了两块,买了一根烤肠,站在摊子旁边吃完才上车。
那根烤肠挺咸的。
他上初中以后,就再也没进去过。
前几年他坐车从那条街上过了一次。那个院子还在,门口那棵树还在。楼的外墙刷过了,刷成了黄的。
车到那一站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车上人多,他的包压在腿上。
他没有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