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二天的下午一他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看着不对,删了。
那两个字是「那天」。他换成「第二天」。第二天他是这么过的: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八点,中间下楼吃了一碗面。
林建国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起得很轻,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抽出来有一下钝响。林砚在床上醒着,听见钥匙响了一声,听见他换鞋,听见防盗门合上。他躺到七点半才起来。
饭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五十块钱,两样东西都压在碗底下。碗是倒扣着的,钱叠成四折,折痕很深,边上有点毛。他还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林砚的暑假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上面写着:中午自己吃,楼下有面馆。
字很潦草。他的字一直潦草。他读过书,后来做事,写字就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就剩一个形:横还是横,竖还是竖,里面该有的东西全散了。林砚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才想起来这是在说什么。
他把钱收起来了。纸条放在桌上没动。站了一会儿,他又把它拿起来,把边上那几根毛捋平了,放回原处,摆得很正。
二上午他在房间里把暑假作业拿出来,写了两页数学。数学他做得顺,那本是上学期期末发的,老师让暑假里做完,开学交,前面三十几页他都会,笔尖从纸上过去不用停。
写到应用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道题是这样的:甲乙两车从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车每小时六十千米,乙车每小时四十五千米,两地相距四百二十千米,问几小时后相遇。
他列了式子:四百二十除以六十加四十五。他算了一遍,等于四。
算完他就想,这个「两地」是哪两地。课本上从来不说是哪两地,就写「甲乙两地」。他又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这是在哪儿算的。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三中午他下楼吃面。楼下那条街上有三家店:一家面馆,一家卖盒饭的,一家修电动车的。面馆招牌是红的,掉了一个字,现在是「××牛肉面」。
他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说话带口音,问他,要不要辣。林砚说不要。他说,你一个人。林砚说,嗯。他说,新来的吧。林砚说,嗯。
面端过来,很大一碗,牛肉切得厚。他吃了一半就饱了,坐在那儿慢慢把剩下的吃完,一根一根地挑。店里就他一个客人。墙角有一台电视,放着午间新闻,声音很小。老板在擦灶台,抹布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地响。门口那台风扇转着头吹,风是热的,带着油烟味。他吃完,结账,上楼。
四下午他又写了两页语文,然后就不想写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从他那间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又走回来。他打开电视,按了一圈,停在一个放动画的频道上看了二十分钟。那个动画他小学三年级看过,现在觉得幼稚。他关掉电视,躺回床上,掏出手机玩贪吃蛇。
他玩了十局。有一局他吃到十一个,是最好的成绩。他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看那个「11」,然后退了。他又没事干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对面人家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白的,有一件红的。阳台那头放着一台洗衣机,盖子是开着的。有人家在炒菜,油烟从窗口往外冒。他看了一会儿,对面那个阳台上一直没有人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那个女孩玩的游戏。他坐起来了。他在手机上找。他不知道那个游戏叫什么名字。她当时说了,他没往心里去。他把昨天下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沙发,垫子,她说的那几句——还是记不清她是在哪句话里提的。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第五人格。
他在应用商店搜。搜出来了。他看了一眼大小:一个多G。他把手机放下了。那个手机是他爸换下来的,内存很小,装不下。他又躺回去了。
五那天晚上林建国回来得很晚。他听见钥匙响,听见他换鞋,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饭桌上,塑料袋的声音。他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林建国敲他的门。他说,睡了吗。林砚说,没有。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说,给你买的。林砚坐起来,接过来。里面是一盒牛奶,一包饼干,还有一本字帖。
他说,你妈让我买字帖。林砚说,哦。他说,你写字别忘了。林砚说嗯。他站了一会儿,说,睡了。林砚说嗯。他把门关上了。
林砚把字帖拿出来翻了一下。是行楷,封面上印着一个人的名字,他不认识。他把字帖放在书桌上了。那晚他没写。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这屋的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刷好,边上有一道歪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睡了。
六接下来的十几天都是这样。
林建国每天早上七点多走,晚上八九点回来,有时候更晚。中午他不回来,林砚自己下楼吃。下午他有时候回来一趟,拿东西,说两句话又走了。林砚上午写作业,中午吃面,下午看电视或者玩手机,晚上等他回来。
中间他带林砚出去过四次。两次是去别人家,都是坐一会儿就走,大人说话,他在旁边坐着。一次是去一个市场,他跟人谈事,林砚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还有一次是去一个饭馆吃饭,那顿饭有三桌人,很吵,他提前吃饱了就坐在那儿。
那些天他跟林建国说的话,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句。大部分是「嗯」。
那本暑假作业,他在第十八天就写完了。写完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本子从头翻到尾:数学、语文、英语,全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暑假还剩下一半。
七林建国第二次带他去那个叔叔家,是暑假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三点多到的。开门还是那个高个子叔叔。他这次没笑那么响。他在打电话,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举着手机,冲他们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林砚换鞋。这次那双拖鞋好像小了一点,他穿上以后脚跟往后多出了一指。客厅里的空调开着,风口正对着沙发,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进客厅。
那个女孩在。
她还是坐在沙发那一头,盘着腿,捧着手机。这次她抬头了。她看了他一眼,说,哎。林砚说,……嗯。她说,你来啦。林砚说,嗯。她说,你等一下。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房间去了。林砚在沙发上坐下。
八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东西:一个旧手机,一个充电宝。她把那个手机递给他,说,你拿这个。
他说,什么。她说,这个是我以前用的,你不用了还我。他说,我不能要。她说,不是要,是借。她说,你先装上。他说,装什么。她说,游戏啊。她说,我昨天帮你下好了。
林砚拿着那个手机。那个手机比他的大,屏幕上有划痕,背面贴着一个贴纸,贴纸是一个卡通人物,已经磨掉一半了。
他说,谢谢。她说,你别谢了,快装。他装上了。
九那个手机里有两种游戏:一个是第五人格,一个是王者荣耀。她说,你先玩第五,我带你。他说,好。
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多小时。这一次她没在他旁边看,她坐回她那一头。她开麦了,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带着一点电流音:你去修机,别乱跑;你别去救人,你救不了;你被抓了就发信号。
林砚被她指挥了一个多小时。前两局他们都输了,第三局赢了,赢的时候她喊了一声「赢了」,挺响的,客厅那头的叔叔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打完第三局,她说,换王者。林砚说,我不会。她说,我教你。
十王者荣耀他第一次玩。她让他选一个英雄。他看了一圈,挑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她说,不行,你选这个,辅助。林砚说,辅助干什么。她说,跟着我。她说,我打哪儿你跟着我。他说,好。
那一局她玩的是孙尚香。他不太懂那个英雄,孙尚香有什么技能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进游戏就往前面冲。她冲进人堆里,然后被打死了。她复活了又冲。
那一局她死了很多次。他在后面跟着她,也死了很多次。打完她说,我们队友太废物了。他说,嗯。她说,你怎么不说话。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你说什么都行。他说,哦。她说,算了。
十一那天他们打到吃饭。那顿饭只有三个人吃。叔叔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红烧肉。叔叔说,你爸今晚有事,不来了。林砚说,哦。叔叔说,你今晚在我这儿住下行不行。林砚愣了一下,问,我爸说了。叔叔说,说了,他明天早上来接你。林砚说,哦。
那顿饭他吃得挺多,红烧肉吃了四块。吃完饭,那个女孩去洗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叔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遥控器还捏在手里。
十二那天晚上林砚睡在她家客房。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上铺的是一套蓝格子的床单,被角掖得很紧。他躺下,睡不着。
不是难受,是陌生。床不是他的床,天花板不是他的天花板,外面的声音也不是他那边的那种声音。楼道里有脚步上来,到某一层停了,停了很久,然后是钥匙,然后是一声门响。空调外机在响,嗡嗡的。
他掏出那个手机。他打开第五。他看了一圈界面,点开了一个地方,是好友列表。列表里有一个人。ID是四个字。他看了半天,没看懂。那四个字他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他想存一下她的号码。他点开通讯录。
空的。
他翻了翻那个手机。短信是空的,相册是空的,通讯录是空的。那个手机里除了两个游戏,什么都没有。
十三第二天早上他爸来接他。他在门口换鞋。那个女孩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她的手机。他说,手机还你。她说,你先用着。他说,我什么时候还你。她说,开学前我去要回来。他说,那你住哪儿。她说,我住这儿啊。他说,哦。他说,那你怎么要。她说,我去找你爸要。他说,哦。
林建国在门口说,走了。林砚说,哦。他跟着他爸出去了。下楼,上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四回住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们打了三次游戏。她教了他三次。她借了他一个手机。她从头到尾没有给他微信,没有给他电话,也没有问他的微信和电话。
一次都没有。
他也没有要。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要。他那时候十一岁。他大概觉得,要了,就等于说他以后还要找她。而他这个人,从小就不喜欢说这种话。
所以那天下午,他们两个都跟对方玩了一下午,然后回去了。他拿着她借他的手机。他们的联系,就靠这一部手机,和里面两个游戏。他和她这七年的关系,结构大概就是这样——
他们从来不是「认识」。他们是「在一个房间里待过」。
十五那天晚上,他在游戏里搜她的ID。搜到了。他点了「添加好友」。
第二天她通过了。他们的好友关系是在游戏里建立的。从那天起,到后来的很多年,他们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这个游戏。微信是后来的事。
而微信,是很多年以后,才加上,也才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