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八

作者:飞花雾 更新时间:2026/9/21 18:50:31 字数:4756

腊八粥,喝几天,沥沥拉拉二十三……

童声尖尖细细,从巷口追着雪沫子灌进来。

杨镇的大雪下了三日,青石板的缝都填平了,屋檐下挂着一排冰锥子,像谁把龙牙钉在了人间。

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

一群孩子手拉手从巷口跑过,脚上没穿棉鞋,冻得通红,却笑得很响。领头的那个男孩捡了根枯枝当牛鞭,抽在空气里“啪”地一响,后面七八个孩子便齐声接了下句,调子跑得七扭八歪,却偏要扯着嗓子喊。

雪落在他们肩头,被奔跑的热气一蒸,化成细密的水珠,亮晶晶地挂在破棉袄的绒毛上。

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影子贴着墙根滑下去。

她叫阿冻。

没人给她起过正经名字,镇东头卖豆腐的赵婶子见她腊月里生在冻死人的破庙里,随口叫了句“这丫头冻不死”,便有了这名字。阿冻自己也不记得几岁了,约莫七八岁,也可能九岁,瘦得比同龄孩子矮一个头。

此刻她蹲在墙根下,破草鞋露出脚趾,脚趾上长满了冻疮,紫红紫红的,像几颗烂掉的葡萄。

她嘴唇动了动,跟着那童谣的尾巴,含含糊糊地嘟囔:“……使耕牛。”

声音细得像蚊子腿,一出口就被风雪撕碎了。

巷子外的孩子们跑远了,童谣声渐渐弱下去,只剩呜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和烂菜叶子。

阿冻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指节发白。她身上那件百家衣薄得透光,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得像柴棍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被冻得裂开了口子,渗着血珠子,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前天在赵婶子家门口蹲了半日,赵婶子端了半碗剩粥出来,被自家男人瞪了一眼,又端了回去。昨天在酒楼后巷翻泔水桶,被伙计一瓢冷水泼出来,骂了句“丧门星”。

今天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本想去土地庙里躲一躲,走到杨镇这条最窄的巷子——当地人叫它“龙须巷”,说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龙王爷的胡须从天上垂下来,落在这巷子里化成了一股泉水,后来泉水干了,巷子也就荒了——走到一半,腿一软,就滑坐在了墙根下。

阿冻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并不害怕。镇上的老乞丐王瞎子说过,冻死的人最后都是笑着走的,因为太冷了,冷到极致反而觉得暖和,然后就想睡觉,睡过去就好了。

阿冻现在就觉得有点暖和了,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可身子底下好像有个热炕头在烘着她。

她眼皮越来越沉。

巷口那童谣声又隐约响起来了,这回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整条龙须巷,飘进她耳朵里。她想起去年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镇上摆了大供,猪头、鲤鱼、油炸的龙鳞饼,摆了满满一供桌。

她挤在人堆里看热闹,有个穿青袍的道士站在供桌旁,手里拿着一面铜镜,说是“照龙镜”,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镇上人排着队去照,有的照出来是蛇,有的照出来是泥鳅,有的照出来什么都没有,道士说那是前世没修够,今生还是凡胎。

阿冻也想去照,被管事的推了个趔趄,骂了句“叫花子也配照龙镜”。

她当时没哭,只是退到人群外面,远远看着那面铜镜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她那时候就想,要是能照一照,说不定她前世是条龙呢?就算是条泥鳅也好啊,泥鳅好歹有个家,有个泥洞。

“使耕牛……使耕牛……”

她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意识已经模糊了。雪越下越大,巷子里的风打着旋儿,把她的破草鞋埋了一半。

她身子往旁边歪了歪,额头抵在冰冷的墙砖上,砖缝里有一根枯黄的草,在风里抖着,她迷迷糊糊地盯着那根草看,觉得那草像一根手指头,在冲她勾啊勾的。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顺着眼角淌下来,像一滴泪。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步子很轻,却一步一步踩得稳。来人停在巷口,阿冻用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双青布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沾满了雪。

再往上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棉絮。腰上系着一根草绳,绳上挂了个巴掌大的黄皮葫芦,随着来人的呼吸轻轻晃荡。

是个女孩。

比阿冻高出一个头,看身量约莫十岁出头,脸冻得红扑扑的,眉眼却生得干净利落,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泡在井水里的石子。

她背上斜挎着一个竹篓,篓子里插着几根干艾草和一把生锈的小铲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被磨得油亮。

她站在巷口,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阿冻蜷成一团的身影上。

“咦。”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阿冻面前蹲下。竹杖靠在墙边,她伸出手指——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在阿冻鼻尖下探了探。

“还活着。”她自言自语,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哪里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唱歌。

她收回手,想了想,解开自己腰上的草绳,把那个黄皮葫芦取下来,拔开塞子。

一股辛辣呛人的气味飘出来,是烈酒。她一只手托起阿冻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葫芦嘴凑到她唇边,小心地滴了几滴进去。

阿冻被呛得咳了一声,眼皮颤了颤。

“别睡。”

女孩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醒醒,别睡。”

阿冻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在跟前,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你叫什么?”女孩问。

“……阿冻。”

“阿冻?”女孩念了一遍,笑了,“行,比我的名字好听。我叫青梧。”

她把葫芦塞好,重新挂回腰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低头看着阿冻,像是在打量一件捡来的物什。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眨眼,睫毛上的雪便簌簌掉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青梧问。

阿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青梧看了看她身上那件透光的百家衣,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草鞋,没再追问。她把竹篓往上颠了颠,竹篓里那几根干艾草晃了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师父在这买了间屋子。”青梧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就在镇子边上,靠山脚,偏得很,前后都没人家。她说这地方清净,适合修行,就带着我搬过来了。”

她说着,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龙须巷窄而长,两边高墙,墙头积着厚雪,巷子尽头拐个弯,通向镇子西边那片荒了好些年的坡地。坡地再往西,就是山脚了。

“师父让我出来买艾草,说晚上煮腊八粥用。”青梧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竹篓里那几根干巴巴的艾草,撇了撇嘴,“我跑了好几个铺子,都说入冬后艾草不好收,就这几根还是从一个老头儿的药柜底下翻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阿冻迷迷糊糊地听着,觉得青梧说话的样子有点怪。

她明明在讲一件平常事,可讲到“师父让我出来买艾草”的时候,眼睛没看阿冻,而是看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数地上的脚印。巷口那片雪地上,除了青梧自己走进来的那一串脚印,再没有别的痕迹。

青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冻,忽然笑了笑:“你冷不冷?”

阿冻点点头。

“饿不饿?”

阿冻又点点头。

青梧想了想,把竹篓从背上取下来,在里面翻了翻,翻出小半块硬邦邦的干饼,递到阿冻嘴边。阿冻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干饼又硬又粗,剌得嗓子疼,可阿冻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慢点。”青梧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托着腮,看她吃饼,嘴角翘着,虎牙若隐若现,“我师父说,腊八这天不能饿着,饿着的话,来年一年都吃不饱。”

阿冻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你师父呢?”

青梧没说话。

她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阿冻的头顶,又看向巷子深处。雪从墙头簌簌落下来,在巷子里积成一道道细小的雪线。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腰上那个黄皮葫芦晃来晃去,轻轻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让我在这等着。”青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镇西头有户人家的闺女丢了魂,请她去瞧瞧。让我买完艾草就在这条巷子里等着,别乱跑。”

她顿了顿。

“她说天黑前就回来。”

阿冻嚼着饼,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看不出时辰,但雪已经下了整整一日,天光越来越暗,怎么看也不像是“天黑前”该有的样子。

青梧收回目光,看着阿冻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她弯腰把竹杖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杖头的雪沫子甩出去,在风里散成一片白雾。

“你跟我回家吧。”她说。

“就在镇西边,山脚下,师父买了屋子的。家里有炉子,有热水,比这儿暖和。”

阿冻仰着头看她,觉得青梧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像话。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安静,很稳,不跳不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

“你师父……会回来吗?”阿冻问。

青梧把竹杖递给她:“拄着。”

阿冻抓着竹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晃。青梧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半搀半拖着往巷子外走。

两个人并排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会的。”青梧终于回答,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不得不确定的事。

“她买了屋子,还没住热乎呢,怎么会不回来。”

她扶着阿冻走出龙须巷,拐上镇西那条荒僻的小路。路两边没有人家,只有枯黄的野草从雪里探出半截,在风里瑟瑟地抖。

远远的,山脚下有一间孤零零的屋子,青瓦泥墙,烟囱冷着,没有炊烟。屋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株矮矮的灌木,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顶着雪。

青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阿冻扶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个板凳,墙角垒着个土炉子,炉上坐着一口黑锅。

桌上摆着半碗冷粥,两双筷子,像是走之前刚摆好的。

“师父说煮腊八粥,米都淘好了,就等艾草。”青梧把竹篓里的艾草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几根干巴巴的艾草上停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蹲下身去生炉子。

阿冻缩在墙角,裹着青梧给她披上的旧棉袄,看着青梧蹲在炉子前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胛骨在棉袄底下支棱着,像两只没长全的翅膀。

她熟练地引火、添柴、扇风,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炉火亮起来的时候,阿冻看见青梧的眼圈红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青梧转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虎牙尖尖的:“等着,我给你煮腊八粥。师父教过我,腊八粥要放八样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她说着,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小布包,一一摆在桌上。

红枣、桂圆、莲子、花生……阿冻不认得那么多,只看见青梧的手在那些布包间翻动,一样一样数着,数到第七样的时候,停住了。

“还差一样。”青梧说。

她翻了翻柜子,又翻了翻米缸,最后在师父的针线盒里找到一小把枸杞,干瘪瘪的,颜色都暗了。她把枸杞倒进锅里,拍了拍手。

“八样,齐了。”

炉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青梧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拿竹杖拨着火,眼睛盯着锅里的粥,一眨不眨。

阿冻缩在她旁边,觉得身上终于暖和过来了,骨头缝里那些冻僵的地方一点点化开,酸酸麻麻的。

“青梧。”阿冻轻轻叫她。

“嗯?”

“你师父……她是不是……”

阿冻没说完。

青梧拨火的手停了一下。竹杖的尖在炉灰里戳出一个小坑,坑里的火星暗了暗,又慢慢亮起来。

“她让我等着。”青梧盯着那点火光,声音很轻很轻,“我就在这等着。粥煮好了,她闻到味儿就回来了。”

她把竹杖从炉灰里抽出来,杖尖上沾了一点火星,在空气里闪了一下,灭了。

“腊八粥,要趁热喝。”

青梧站起来,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舀了一碗,端到阿冻面前,“你先喝。”

阿冻接过碗,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她低头喝了一口,又甜又糯,是这辈子没尝过的味道。

青梧自己也舀了一碗,两个人在炉边坐着,安安静静地喝粥。屋外风雪呜呜地响,从门缝窗缝钻进来,把炉火吹得摇摇晃晃。但屋里还是暖的。

喝到一半,青梧忽然开口。

“阿冻。”

“嗯。”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青梧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没有看她。

“我师父买了这屋子,挺大的,多个人住也够。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一声就行。她心软,见不得人挨饿受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跟我一样,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我师父当初捡我的时候,我跟你也差不多大。”

阿冻捧着碗,看着青梧的侧脸。炉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那两颗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火苗,不跳不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烧着。

阿冻点了点头。

青梧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她伸手揉了揉阿冻乱蓬蓬的头发,掌心温热,带着艾草和柴火烟的味道。

“行。”她说,“那就说定了。等师父回来,咱们就是一家人。”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影全白了,和灰蒙蒙的天连成一片。

镇西荒僻的小路上,从那间孤零零的屋子望出去,看不见第二户人家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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