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米糊,阿冻用勺子刮了又刮,刮得干干净净。青梧把碗收了,拿到屋后的小水缸边涮了涮,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枚铜钱。
“坐着也是坐着。”青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阿冻缩着脖子走过去,挨着青梧坐下。门外的雪小了些,风还在刮,卷着细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山影彻底隐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屋里的炉火从身后透出来,在门槛外的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青梧把那枚铜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阿冻眼前。铜钱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线绳勒出一道浅浅的槽,正面铸着“开元通宝”四个字,字口都快磨平了。
“看好了。”青梧说。
她把铜钱往上一抛。
铜钱在空气里翻了个个儿,本该落下来,可它没有。它悬在青梧头顶上方一尺来高的地方,轻轻地转着,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转得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阿冻瞪大了眼睛。
青梧偏过头看她,嘴角翘起来,虎牙露出来:“怎么样?”
“你……怎么弄的?”阿冻伸手想去够那枚铜钱,青梧拍开她的手:“别碰,碰了就掉了。”
她伸出食指,在空气里轻轻一拨,那枚铜钱便慢悠悠地飘出去半尺,又飘回来,在两个人头顶上转了一圈,最后乖乖地落回青梧掌心。
青梧一把握住,翻手摊开,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掌纹里,跟普通铜钱没什么两样。
“这叫御物。”青梧把铜钱收进袖袋,拍了拍手,“我们这一脉,就修这个。”
阿冻的眼睛还盯着她的袖子:“什么是御物?”
“御,就是驱使、掌控的意思。”
青梧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仰了仰,看着漫天飞雪,“我们这一门,从祖师爷传下来,主修的就是一个‘御’字。御物、御灵、御剑,说到底都是御。万物有灵,有灵就能通,通了就能御。”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阿冻听懂。
“御剑你听说过吧?那些仙门大派里,剑修一挥手,飞剑千里取人首级,威风得很。可飞剑也是剑,剑也是物,所以御剑说到底,也是御物的一支。”
阿冻想了想:“那御物厉害吗?”
青梧嗤笑了一声:“厉害什么呀。御物这一脉早八百年就衰落了。你想想,飞剑千里取人头,听着威风,可你要先把那柄剑养出灵性,再跟它心意相通,再日日以精血温养,十年八年才飞得起来。有这功夫,人家符修一道雷符劈下来,你剑还没出鞘呢。”
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掉。
“所以御物这一支,后来就只剩些小把戏了。变个戏法啦,隔空取物啦,最多就是像刚才那样,让铜钱飞一飞。镇上那些走江湖卖艺的,十个里有八个会两手,没什么稀奇的。谁都能学,学个三五年就能上手,可没人拿它当主脉修行。费时费力,不划算。”
阿冻点点头,又问:“那御灵呢?”
青梧的手顿了一下。
她收回接雪的那只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炉火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沉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御灵……不一样。”她说,声音低了一些,“御物是御死物,铜钱、石头、飞剑,说到底都是没命的东西。可御灵是御活物。蛇虫鼠蚁,飞禽走兽,甚至——”
她没往下说。
“甚至什么?”阿冻追问。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甚至,龙。”
阿冻呼吸一滞。
“龙?”她想起镇上二月二龙抬头的供桌,想起那面照龙镜,想起自己蹲在墙根下想着“要是前世是条龙就好了”。那个念头在她心里翻了个浪花,又被她按下去。
青梧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火光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阿冻看不真切。
“我师父说,御灵一脉才是我们这门真正的主脉。”
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雪听了去,“上古时候,我们这一门有人御过龙。不是那种画在旗子上的龙,是真的龙,能呼风唤雨、翻江倒海的那种。那时候我们这一门叫‘龙御’,后来才慢慢分成御物、御灵、御剑三支,再后来御物和御剑都衰落了,只剩御灵这一支还留着点真东西。”
阿冻听得入神,身上冷都忘了。
“那你师父会御灵吗?”
青梧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会。”她说,“我师父会。”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雪地里,弯腰捡了一根枯枝。她把枯枝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往空中一抛。枯枝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定住了,悬在青梧面前,轻轻晃着。
“我只会御物。”青梧说,声音很平,“铜钱、枯枝、石头子儿,这些小东西我能御。但再大的就不行了,也就能哄哄你这样的。”
她偏过头看了阿冻一眼,笑了一下,“师父说我火候不到,心不静,御不了活物。”
她伸手把枯枝拿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我师父才厉害。”
她走回门槛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雪地,“她能御灵。林子里那些鸟、蛇、狐狸,见了她都跟见了亲人似的。去年春天,她带我进山采药,遇上一窝野蜂,黑压压一片扑过来,我吓得腿都软了。师父就站在那儿,伸出一根手指头,那窝蜂就停在她手指尖上,密密麻麻的,跟戴了个金手套似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软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师父说,御灵讲究的是‘通’。你得懂它们,敬它们,把自己放到跟它们一样的位置上。不能想着‘我御你’,得想着‘你和我’。”
阿冻抱着膝盖,听着青梧讲话,炉火在身后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出来,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青梧讲完御灵的事之后就没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巷口的方向。雪落在她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她也不拂。
阿冻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喝了一碗热粥,身上又裹着青梧的旧棉袄,炉火烘着后背,她整个人像泡在一汪温水里,骨头都酥了。她强撑着睁眼,可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还是歪在了青梧肩上。
青梧没动。
阿冻迷迷糊糊地,觉得青梧的肩膀很瘦,硌得脸颊有点疼。可那点疼也很快模糊了,意识像雪一样飘起来,越飘越远。
她最后听见的,是青梧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你说,粥都煮好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道是在问阿冻,还是在问自己。
…………
阿冻是被冻醒的。
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缩在床角,身上那件旧棉袄滑了一半,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冻得发僵。窗外的风小了些,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谁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
她翻了个身,想拽一拽棉袄,耳朵里钻进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拨弄门闩。
阿冻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雪光,灰蒙蒙的。
青梧不在床上,也不在炉边。门槛上留着一双踩过的棉鞋印子,从床边延伸到门口,脚印旁边有一小摊水渍,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雪化了。
门开着一条缝。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小油灯晃了晃。阿冻看见青梧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探在门外,背对着她。青梧的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个子比青梧高,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风帽压得很低。
她站在雪地里,微微低着头,正跟青梧说着什么。阿冻听不清,只看见那个女人伸出一只手,搭在青梧肩上。
青梧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她让开了门口,那个女人侧身进了屋。
她走过阿冻身边时,阿冻闻到一股味道。很淡的,混着风雪和草木的气息——是青梧之前说的,师父身上那种山野里的味道。
可在这股味道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别的什么,像是铁锈,又像是捂了很久的旧棉絮,潮乎乎的,闷闷的。
女人在炉边站定,摘下风帽。
炉灰里那几点火星亮了一下,映出一张脸。瘦削,苍白,眉眼跟青梧有几分像。嘴唇发青,嘴角有一道细细的暗色痕迹,像是擦过的血痕,没擦干净。她低头看了看床上缩着的阿冻,又看了看青梧。
“粥煮了?”她问。
声音很哑。哑得不正常,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磨着出来的。
青梧站在门边,没有动。
过了很久,阿冻听见她开口。
“煮了。”青梧说,声音很平,平得有些过分,“腊八粥,八样东西,一样不少。给阿冻喝了一碗,锅里还留着,我去给你盛。”
她说着,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父。”
她说,“你脚上怎么有血?”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青布棉鞋,鞋底沾满了雪,雪里混着暗红色的东西,在炉灰映出的光里看不太真切。
“路上滑,摔了一跤。”女人说,声音还是那么哑,“不碍事。”
青梧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筷子摆好,勺子摆好,跟之前给阿冻盛粥时一模一样。
女人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嚼得很认真。阿冻迷迷糊糊地看着,觉得她嚼东西的样子有点怪,像是第一次用这副牙齿,不太习惯。
青梧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师父喝粥。
“好喝吗?”她问。
女人点了点头。
“艾草放得少了。”青梧说,“跑了好几家铺子才凑到几根,入冬了,不好收。”
女人又点了点头。
“师父。”青梧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镇西那户人家的闺女,魂找回来了?”
女人的勺子停了一下。
“找回来了。”她说,又舀了一勺粥,“小事,不碍的。”
青梧没再问,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师父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碗底空了,女人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床边。她低头看了看阿冻,阿冻赶紧闭上眼睛,把呼吸放轻放匀。
女人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在阿冻额头上探了探。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阿冻差点打了个哆嗦,死死忍住了。
“哪来的?”女人问。
“巷子里捡的。”青梧说,“快冻死了,我给她喝了碗粥,就缓过来了。”
女人沉默了一阵。
“留下吧。”她说,收回手,“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她走到床边,在青梧的铺位上躺下了,连斗篷都没脱,就那么和衣躺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青梧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屋里彻底暗了。
阿冻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胸口发闷。
她看不见青梧,只听见青梧的脚步声在屋里轻轻响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停在了师父躺的那张床旁边。
很久很久,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冻几乎以为青梧也睡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师父,你以前从来不喝粥的。你说你辟谷了,闻见米味就恶心。”
黑暗里,没人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纸上。阿冻把脸埋进旧棉袄里,闻到棉袄上残留的艾草味,苦苦的,带着烟火气。
那是青梧的味道。
而屋子里,现在多了一股别的东西。那股混在风雪和草木气息底下的,铁锈味的、潮乎乎的、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出来的味道,正一点一点地在黑暗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