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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进去，帮忙照看下我老弟。”
我拍了拍管家斯温的肩膀，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今晚总共喝了不到两杯香槟，有一杯还兑了水，这点酒量养金鱼都嫌不够。
没办法，就算理由再不重要，私自离开舞会总归是落话柄的。总不能说自己嫌麻烦，就偷偷跑出去和富家千金在月色迷人的庭院里遛弯。
“躺地上那几个拖出来扔后院，有人问就说他们喝多了。”
今夜能闹得这么欢，纯粹是因为主角是我爸。作为维特尔斯家族的「赤龙领主」，再婚这么大个消息，可比两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做出什么失礼之举劲爆多了。那帮爱传闲话的碎嘴子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丢了西瓜捡芝麻。
“明白迪恩少爷，还请早点休息。”
斯温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右手还端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烧鸡。不该问的从来不多问，这点我相当欣赏他。
我和汉纳作为领主的继承者，出席舞会已经是最大的牌面，只要不大庭广众之下脱裤子刷流氓，悄**和几个醉酒上头的小伙子打打自由搏击又碍着谁了？
“那个……我还没怎么吃东西，让厨房再做一份吧。”
我打眼瞧了下他右手的餐盘，抬手一张一合比划了个奇怪的手势。斯温只是愣住了一下，随即利索地将盘子递了过来。
“您似乎醉的有些严重，请朝向这边走，房间在这边。”
我顺着斯温抬手的方向看去，紧挨着后院的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再往后就是臭气熏天的马棚，反正哪里都不像是能睡觉的地方，这个时间点连佣人都不会过去。
“确定是这边？”
我挑了下眉毛，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作为维尔特斯家族的侍从，虽然不能和领主同样居住在城堡里，但享有干净整洁的房间、抚慰疲劳安睡是最基本的权利。
「真正的贵族，从来不会将自己高人一等作为值得炫耀的荣誉」
这是我爸给我上的第一课，数十年来平等一直是他的治民理念，尽管维尔特斯家族是靠出了名的拳头硬来威震四方的，但我们在领民之间的风评其实很好。
“迪恩少爷，入夜后他就一直在这里了。”
斯温低下头，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悄悄对我说，语气中还带着些许担忧。
夜已经深了，往常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已经酣然入睡。只是今晚皓月当空，星辰簇拥着一轮圆润饱满的玉盘，让人禁不住想多看几眼。
“行，那就这样，你去忙吧。”
我点了点头没在多言语，端着盘烧鸡晃晃悠悠地向花园方向走去。别人办事可能还得多嘱咐两句，斯温的话向来让人放心，毕竟他已经服侍我家三代了，光看岁数都够当我爷的。
“迪恩少爷，虽然有些逾越，但在下还是想提出句愚言。”
我才走出去没几步，背后就传来了一阵絮叨。
“夜已经深了，还请不要走太远，‘野兽’会在日落之后显露凶性。”
斯温再次鞠了一躬，只是这次并没有急着抬起头来，看那样子要是不给他个回应，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有人说过你比我爸还爱操心吗？”
我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声，有些夸张地扭过身子面向他。
“嗯……您父亲在和您一样大时，也这么说过。”
斯温抬起头来，露出一副慈祥的笑容。我爸五十多的人了，这老爷子今年多大岁数实在是不敢想，不过身子骨倒是硬朗的很，要不是那一头白发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年长的老人。
我摆摆手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走进了花园，人岁数一大就容易变墨迹，这点他就不如我老爹。
今晚风清月明，大好的景色直接回屋睡觉实在是显得白瞎了。虽说是秋天，天气倒不是很冷，身上多穿两件衣服就能顶得住，园子里这些花花草草明显比我抗冻，都入秋了叶子还是绿的。
“布连！人呢！”
我大声嚷嚷着，举着盘烧鸡在花园里瞎转悠，要不是记得几棵老树的位置，现在我都不清楚自己在哪。好几天不来，这地方像让人拿牛车犁了一遍似的，为了突显贵族的高雅气质，地里种的花草三天两头换一回，到现在为止已经记不得气跑了多少个园丁。
“布连！你再不出来我可都自己吃了啊！”
我从烧鸡上扭下来条大腿，在空中扬了扬。花园里静得出奇，别说人声了连声鸟叫都没有，我索性像个杂耍的小丑一样端着盘子张牙舞爪起来。
“本少爷亲自来慰问！这会儿你还装上了是吧！行！回头我就跟我爸说！让你给汉纳上课去！”
话音刚落，一旁的树丛里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知道他就在我周围，只是没想到离得这么近。
“迪恩阁下，今晚你不该来这儿……”
沉浑的声音自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后面传来，不过和他的身形相比，那棵树甚至连他的肩膀都遮不住。布连倚靠在树后面略微探出身子，在月光的掩映下，一颗庞大的狮子脑袋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中闪烁着幽深地绿色，就如同只发现猎物的野兽。
兽人族的布连，他是我的剑术老师。
“不是……你大晚上的不回屋睡觉，在这儿搞行为艺术呐？”
我咬了口手中的鸡腿，抬手连盘子带菜朝他扔了过去。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子往左一扭整个人从树后探出来，那盘烧鸡正好落在他胳膊上。
“兽人族在月圆之夜会显露凶性，您也不想一觉醒来，自家宅府里少几个仆人对吧。”
布连有些轻蔑地笑了，张开硕大无朋的大嘴，将那只两个人吃都嫌撑的烧鸡囫囵吞下。我只是眨了下眼睛，盘子里就啥也不剩了，只听得他口腔里传出阵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你又整这死出，谁咋的你了？别玩那套封建迷信行不？”
我啃了口手里剩下的鸡腿，心里不由得觉着有些可惜，今晚还真没吃啥东西，刚才多拧下来点儿肉好了。
“刻板印象是很难改变的，迪恩阁下。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傻得冒泡。”
布连随手将盘子放在一旁，缓缓从树丛的阴影中走出来，他要是直起身子的话，脑袋能有一半都插进树冠里。其实也不怪别人害怕，这么高的个头，要是发起飙来怕是十个人都拦不住。
“让他们今晚睡个好觉吧，更何况此等良夜，不喝上两杯岂不是很白瞎？”
说完，布连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两瓶葡萄酒，瓶口互相一撞，一股陈酿的葡萄味立刻溢了出来。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布连，从他那乱蓬蓬的狮子脑袋上竟看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斯温老爷子送来的，他让我喝两口御御寒。”
离了维特尔斯家族的领地，其实这个国家对兽人族来说并不宽容。他们是来自遥远北方的旅行者，起初甚至被当成魔物对待过。直到人们足迹逐渐变远，顺着兽人来时的路，寻找到了一个被称为巴斯特里亚斯的国家。
那里的人们为了应对极端恶劣的气候，脸上、身体上都长着茂密的毛发，可撩起来细看，却发现里面是张野兽的脸。
两个国家离得异常遥远，不存在战事问题，但闲言碎语是少不了的。兽人族在月圆之夜会显露凶性、兽人族其实是特殊的魔物、兽人族会带来灾祸……
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对方与生俱来的强悍。毕竟兽人族无论男女老少都长着利爪尖牙，天生一副狩猎者的姿态。而且两个国家又离得那么远，没有强大的实力谁会出来旅行呢？
「所以，是什么理由让你了离开故乡？」
十三岁那年，我爸带着我和汉纳在庆功宴上和布连一块吃饭。要说他立了什么功，大概是徒手打死了一头狩猎日上发狂冲向我的野牛。
在那之前，我还从没见过谁一拳头能把野牛脑袋夯进脖子里的，这件事情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冲击，以至于好久都不敢吃牛肉。
‘感谢您的邀请，阁下。’
布连从椅子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尽管他低下头也差不多有两个汉纳那么高了。
‘我的家族奉行实力主义，成年后的子嗣需要证明自己对家族有所贡献，为此去游历四方，直至载着满身荣誉归来。今日恰巧路过此地，冒然出手相助，还请阁下见谅。’
整个餐桌上鸦雀无声，我和汉纳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在布连张嘴之前，我一直都以为他是那种螃蟹吃多了横着走、一张嘴生吃二斤小孩的主儿，没想到居然是个说起话来不失礼节的绅士。
接下来的话题就不是十三岁小屁孩能听懂的了，天色已晚，斯温领着汉纳回屋睡觉，我也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毕竟被救的是我，宴会结束前离场总觉得差点意思。
布连和我爸说了啥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依稀记得他们好像就粮食产量、经济形势、外商贸易……等一系列我听不懂的学术名词发表了通高谈阔论。最后在我爸主动起身过去和布连握手时，这场持续了一整晚的庆功宴才算彻底结束。
「布连阁下，这里是维特尔斯家的领地，在这里你不必有任何顾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成为我孩子们的老师，教导他们成为和你一样勇敢的战士」
我脸上的困劲儿瞬间就没了，自打八岁那年我妈去世以后，我就没见过死老头嘴巴里同时吐出这么多字。
还没等我张口发表点什么意见，布连来到我身后，抬起大爪子猛地向下一拍，我当时就感觉肩膀上好像砸下来个实登登的铁球。
‘感谢阁下的信任，鄙人一定会好好锤炼令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