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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没有当过老师，但我猜教课育人这种事应该讲究个循序渐进。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雏鸟在面临残酷的世界之前，也需要先把羽毛晾干。无论是苦读圣贤书还是舞枪弄棒，做事情总要一步步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非常好迪恩阁下，您已经选择了一把趁手的武器。接下来，抱着对我的杀意打败我吧！’
布连大声咆哮起来，吼声隔着二里地都能传到我家后院，吓跑了马棚里的三匹马。身为维特尔斯家族的继承者，理应做到能文能武，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拿剑，然后被布连用擦地的拖布杆子打得鼻青脸肿。
老实说，起码刚上课的头几个小时我还蛮开心的。布连非常有耐心，为我讲解了每把武器的优势以及使用诀窍，从匕首短刀到长枪大锤，从挥舞姿势到发力要点，没有他说不上来的。知识渊博程度让我一度以为他是哪个山上闭门苦修的武学大师，对此布连只是谦虚的回答。
‘作为一名远离家乡的旅行者，这些都是必备的生存技能。’
我挎着个长脸，磨磨唧唧地挑选着架子上种类繁多的武器，倒不是在纠结什么更适合自己，而是在想选哪一把等会儿挨揍能轻点。
‘迪恩阁下不必有所顾虑，身为贵族只需掌握基本的防身术即可。’
布连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似的，伸手弯腰将刚才摘下来的武器重新摆回去。拿在他手里，这些实打实的刀枪剑戟就跟小孩玩的玩具一样轻，甚至连尺寸都缩水了一号。
‘嗯？迪恩阁下对我使用的武器感兴趣吗？’
布连眼睛睁大几分，本就毛发蓬松的狮子脑袋显得更大了。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些麻烦，有件趁手的兵器在，遇见事时起码心里不虚的慌。我禁不住好奇起来，像布连这样的大块头，平日里究竟使得什么宝贝，他总不能是靠赤手空拳从遥远的巴斯特里亚斯打到我家来的吧？
‘哈哈哈！迪恩阁下说笑了，在下可不是那种逞勇斗狠的莽夫。’
布连爽朗地笑着，仿佛上个星期一拳打死头野牛的人不是他。仔细想下倒也是，像他这副长相，走大街上打个喷嚏都能吓跑半城的人，敢主动上前找事的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就当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假装闹肚子躲一躲时，布连转过身去走向武器库的最深处。片刻后，只见他扛着个大黑箱子走出来。
‘迪恩阁下，这便是在下使用的武器，因为有些碍事，所以放在了后面。’
要是布连不和我解释的话，我再怎么瞎猜都不会把那个长度近两人高的黑箱子与武器二字联系在一起。这玩意又笨又沉，前几天佣人抬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家房梁折了。
‘再优质的武器，若不加以保养都会慢慢劣化，这柄剑的剑鞘已经遗失很久了，只得出如此下策。’
布连将箱子放在地上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柄尺寸相当夸张的双手剑。以这把剑的长度，正常人的身高就算斜挎着也会杵在地上，重量就更不用说了，恐怕只有布连这样的身板才能挥舞起来。
我凑上前去看，宽厚的剑身虽不至于斑驳不堪，但能明显看出来经历过无数恶战，比起家中墙上挂的礼仪佩剑可气派多了。
‘就这把了，布连老师。’
要不怎么说十三岁小屁孩脑回路清奇，那时我只想着，要是举不起来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练了，哪成想布连听后喜颜悦色，大声称赞我是条汉子。
‘迪恩阁下这份心意，在下定会不遗余力！’
举不起来的话就练到能举起来，自那以后，等待我的是每天累到口吐白沫的高强度训练，汉纳只是在一旁看着，腿肚子都吓得直哆嗦。
对此我爸倒是看得挺开，只是时不时过来询问下我的意见，是否愿意坚持下去，要是觉着练差不多了就换汉纳上。
‘我！我没问题的兄长大人！请让我试一试！’
汉纳嘴角抽搐着，一副献身革命事业的表情。你越说他没那两下子他就越来劲，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以我老弟那体格没几天就得被折腾散架。结果就是，每个月挨到实在不能动的时候，汉纳来替我遭两天罪，然后他躺在床上嚎一个星期。
要说天天这么累死累活的折腾有没有啥实质性效果，除了每天起床照镜子时欣赏下自己饱满的胸大肌以外，好像还真就没啥搞头。
我是维尔特斯家族的长子，除了蕾贝卡以外，不会有疯子突然闯进我家里对我动手动脚。死老头当年到底发得哪门子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迪恩阁下，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布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俩一边喝着酒一边抬头瞅着月亮发呆，能有快一个钟头了。喝到微醺时身子也热了起来，晚风吹在身上格外惬意。
我扭过头看向布连，他站起身子神色显得有些郑重，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能看懂他的表情了。
兽人族长着一颗野兽脑袋，通过表情变化展现出的喜怒哀乐与人类不同。很多人第一眼看见兽人时，无论对方是在示好还是威慑，在人类眼中都是一副张个大嘴要吃人的样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说的在理，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用来扣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当你抱有偏见时，即便对方展露出善意，在你眼中也和暴戾恣睢的恶徒没什么两样。
“啥东西啊？我可不记得做过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
我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懒洋洋地坐在颗大树底下。比起回到舞会上和那帮酒囊饭袋举杯共饮，还是在花园里没形象地耍酒疯更适合我。
布连没有废话，转过身去从树后面拖出来个铁皮箱子，看那样重量还不轻。以我对他的了解，箱子里不是塞得满满登登的葡萄酒瓶，就是成堆晦涩难懂的小人书。
抛开地狱式的剑术训练不谈，我和汉纳其实还蛮喜欢上布连的课来着。这点倒不是因为我爸苦口婆心，而是我俩真心乐意听他讲故事。
按照布连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一名旅行者，足迹遍布五湖四海。从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到一望无际的碧蓝深渊，每到一个新地域，他都习惯收集些当地的图书。别看他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兴趣爱好上倒像是个斯文学者。
但奈何各个地区语言文字不同，沟通交流上并不顺畅，一本他宝贝了两年的精灵语人物传记，经明眼人辨别才发现是本家常菜谱。
‘蜂蜜鼠尾草浓汤……那个词在兽人语里明明是把你喝到桌子底下的意思！哈哈哈哈哈！’
布连开怀大笑着，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苦恼，听他之前说过，为了换这本书花光了他半年的路费。尽管过程屡屡受阻，他依旧乐此不疲地享受着旅行。
“你那套鬼画符自己留着吧，夺人所爱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
我冲布连摆摆手，让他赶紧把东西收好，黑灯瞎火的，别一个站不稳酒瓶子叩上面。
“迪恩阁下，这个可不是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