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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洞穴里的魔物,大多数人第一印象都是地精哥布林,很少会有别的。
这也难怪,哥布林分布范围广、数量众多,是实打实的穴居魔物。你几乎能在科尔尼亚的任何地方看见它们,山里、地下、废弃的矿坑,甚至某些老宅的地窖,只要环境足够阴暗潮湿、能遮风挡雨,哥布林就能扎下根来。
这些丑玩意个头不大,站直了身子也就到成年人的腰,皮肤是暗沉沉的灰绿色,摸上去像粗糙的皮革。耳朵尖长和精灵类似,但远不如精灵耳骨生得匀称,大多歪歪扭扭,还经常缺一块少一块,都是同类之间互咬留下的。
单拎出一只哥布林成不了什么气候,随便哪个成年人拿把武器就能对付,可如果是一群哥布林凑在一起,连最精锐的冒险者都不能大意半分。
与哥布林交手,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它们的社会性。这种群居魔物,一窝少则十几只,多则几十只,如果生存环境足够宽敞、食物足够充沛,数量过百都有可能。一只成年哥布林的智力相当于人类十三四岁的孩童,它们懂得在狩猎时设置陷阱、会在追逐猎物时包抄佯攻,甚至懂得利用地形优势把敌人逼入死角。
更棘手的是,哥布林有一种其他魔物少有的能力,这也是它们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普通人唯恐避之而不及。
它们会学习、模仿人类。
如果你见过哥布林的巢穴,大概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它们的窝里除了骨头和破烂,偶尔还会翻出些不该出现在地底的东西。一把折断的梳子、半截绣着花边的衣袖、一只鞋底磨平了的旧皮靴……这些东西不是捡来的,是从被它们杀死的冒险者身上扒下来的。
扯烂的衣物、搜出的零碎,被带回巢穴里反复摆弄。没有人知道哥布林拿这些东西回去做什么,但几乎所有冒险者都曾见过这种场面:
它们会学着穿衣服,坐在篝火旁围成一圈,手里拿着刀叉,嘴巴发出含混不清、类似人类语言的音节,像是在沟通交流……
可怕的还不止这点,哥布林的学习能力会随着群体规模增长而提升。一只哥布林想不出什么像样的计谋,十只哥布林能设伏,而一百只哥布林,它们会开始尝试模仿人类的战术——佯退、分兵、诱敌深入。
曾经有冒险者在午夜露营时看到群膀大腰圆的狼,他偷偷摸过去瞄了一眼,结果差点没把魂吓掉。那群狼嘴里都叼着根绳子,像马嚼子一样,另一端拴在树上固定住,而在它们身后,是数十只拿着血淋淋尸体的哥布林。狼群见了非但不躲,反而一拥而上,在它们身边低头俯首。
那冒险者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哥布林在养狼……就像人养马一样。
一群哥布林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像人类。而一个地方如果足够大、足够深、能让它们安安稳稳待上几个月甚至几年,那它们能学会的东西,就没人敢猜了。
所以,当我看到矿洞里满地各种生物的尸骸,一股股浓烈的腐臭味钻入鼻腔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张灰标的任务单,贴在那里有多久了……”
一直以来,我都算不上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从前在家里也是,很多时候不愿意去思考太多,但自打离开维尔特斯主城以后,这几个月来,我做任何事情都恨不得长两个脑子。冒险者的生活好比刀尖上起舞,一个疏忽可能就是断手断脚,甚至危及性命。此时此刻,我只感觉太阳穴嗡嗡作响,大脑拼命回忆着昨天在冒险者公会发生的事情,那张半新不旧的任务单贴在墙上:
「灰标任务
报酬八十铜币,清理矿洞隐患
地点:穆斯贝尔山,七号废弃矿洞」
任务描述:近日有冒险者报告该洞内出现小型魔物群,影响正常采集活动。要求:清剿或驱逐魔物,提交魔物残骸(至少三份)作为凭证。风险预估:低至中等。」
时间......为什么没有委托时间?这任务挂在墙上多久了?无数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往外蹦,如果是最近才贴出来的,说明魔物群刚出现没多久,可洞内的尸骸已经堆得密密麻麻,什么魔物能在短时间内吃下这么多?
灰标任务报酬低,没人愿意干是常事,但正常情况下,公会办事员每隔一阵就会把过期的旧单子揭下来换新的。可这单子上压根儿没写时间,也就是说办事员看见了也不会把它清理掉……
这任务已经不知道在墙上挂多久了!
昨天晚上,我还在为抢到第二个灰标任务暗暗窃喜,运气这东西虽然靠不住,偶尔往身边歪一歪也没必要往外推。可现在站在这儿,我只觉得后脊梁骨阵阵发凉,心头那股顺劲儿早散了个干干净净。
噗呲——
脚底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直冲脑门,那股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搅得人胃液一阵翻涌。
我抬起火把,整个矿洞里红漆漆一片,到处都是黏腻的血渍和碎骨,那些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边缘还留着细密的刮痕,像是被用钝刀子反复刮过。岩壁上钉着各种生物的尸骸,肋骨、腿骨……还有几根分不清部位,排得歪歪扭扭,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像某种恶趣味的指路标记。
只有哥布林的洞穴会是这样。食人魔会用尸骨来筑巢,独眼巨人会把猎物整个吞掉,它们的胃液连岩石都能溶解,留不下什么完整东西。能在洞穴里搞出这种阵仗的只有哥布林,它们会把猎物的骨头一根根剔干净,然后拿来做装饰、摆着玩。
不行,我得马上离开……
尚且不论我打不打得过一群未知数量的哥布林,此刻我身上带的装备就不足以支撑我活下来。来之前,我权当这只是个清理小型魔物群的简单活计,身上就带了把剑、一根火把、半壶水,外加拉莫那套赶工出来的破烂皮甲。就这身配置,对付三五只落单的哥布林尚且够用,可面对一整个经营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巢穴,硬闯进去就是给哥布林加餐。
我往后退了几次步,回头瞅向不远处的矿洞出口,石壁上留着粗糙的凿痕,火光能照到的地方一切如常。矿道还是那条矿道,不过数十米的距离,出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进来到现在,也就几个愣神的功夫,或许大白天那群丑玩意还没睡醒?
想到这里,我已经迈开脚步,小跳着往后挪了。那个叫隆特的瘦猴基本可以断定死到不能再死,大晚上一个人闯哥布林洞穴,简直是上门送外卖,他要是有能耐活着回到公会交差,别说一个灰标任务,十个我都让给他!
喀嚓——
退到第七步还是第八步,我的后脚跟磕到了什么东西,柔软中还带着点儿韧劲,像是踩到了截湿透的藤蔓。
我低头一看,脚底下是条灰色的麻绳,手指般粗细,表面覆着层油腻的膜。麻绳在碎石间缓慢地扭动着,源头一直通向洞穴的顶端。我慢慢把火把举高了些,光亮照向头顶。
洞顶的岩缝里,一双暗黄色的眼睛正从石头缝后面盯着我看。它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歪着脑袋,像只蹲在墙头看耗子的野猫。
那眼神安静得让人发毛,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兴致,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细的啸叫,像是在学人吹口哨。
原本矿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上油脂燃烧的噼啪声,此刻却突然充斥着细碎的响动。岩缝里,一双接一双的暗黄色眼睛亮起来,从洞顶一直延伸到深处,密密麻麻,像条缀满鬼火的河。
一只、两只、三只……暗绿色的皮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油光,尖长的耳朵从石缝里探出来,歪歪扭扭的,缺一块少一块。它们的手指抠在岩缝里,身体贴在洞顶,像群倒挂着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