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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这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留不下。
人这辈子最好还是别把指望都押在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上。但你得承认,有些人就是天生命硬,哪怕天上掉下来块烧饼都得砸到他碗里。
印象中我认识一个人,时至今日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了。那时候还小,在维尔特斯主城的庭院里,他手里捏着个苹果坐在回廊底下乘凉。
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但对方似乎很恼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灼目的日光打下来,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头明亮的金发与白日交融在一起,刺得人眼睛发酸。
‘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见面的,迪恩阁下,希望那时你运气会和今天一样好……’
记忆像书里撕下来的一页残篇,读起来没头没尾的。事情前后发生了什么,我翻遍脑子也拼不出个完整画面。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自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这人。
时至今日,这人的脸和名字统统被我忘了个一干二净。就算哪天他迎面走过来,我大概率也会与其擦肩而过。
我从没觉得自己运气有多好……自打离开家以后,没倒霉死路上已经是女神眷顾我,对于这种镜花水月、没由头的东西还是少信为妙。再者说,如果我运气足够好的话,现在没准已经摸到维尔特斯的边境了,哪还用在格伦德沃这鬼地方出苦大力?拿个临时执照讨生活?
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么个人,还是因为昨天抢到了第二个灰标任务,心头那股顺劲儿往上涌,不知怎么着就把这桩陈年旧事勾了出来。人有时候就是贱骨头,明知道运气靠不住,心里还是忍不住盼着它能往自己这边歪一歪。
想着想着,一阵歪风吹过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股湿漉漉的寒气,这才几月份,格伦德沃的清晨已经和冬天一样冷。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就醒了,缩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隔壁传来摔盆砸碗的动静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昨晚去拉莫那儿取火把的时候顺便试了试整备好的皮甲,那老矮人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一边说着漆油还没烤干,一边像裹麻袋似的把装备往我身上套。
‘哎呦,轻点儿!你当我是女人不成?’
我僵着身子,任由拉莫在我身上又拽又扯。皮甲是新打的,用料比蕾奈那套厚实不少,一上身分量就不一样。可出现的问题也相当要命,肩甲的位置太靠外,胳膊一抬就卡住腋窝,胸口的绑带勒得死紧,喘气都得省着来。拉莫这老王八蛋,按矮人身材打的底版,腰扣系到最里格还是松垮垮地往下坠,走两步就得提一下。
‘这玩意能穿?’
我低头看着歪到胯骨上的腰甲,两条眉毛拧成了麻花。
‘嘁,提起来抓好。’
拉莫抽鼻子冷哼一声,从炉火旁夹起根烧红的铁钉,没等我张嘴多问,抬起锤柄往后腰上就是一敲。
‘哎呀我O!早干嘛去了你?’
通红的铁钉穿过腰甲,烫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正好够别住腰扣。
‘早你没给够钱!’
没理会我烫得吱哇乱叫,拉莫仿佛在捅咕小孩玩具一样,抓住我的胳膊狠狠往天上抡了两圈。肩甲顿时晃悠地吱嘎作响,活像两扇没上油的旧门板。
哐哐哐——
通红的铁锤抡在上面直冒火星子,我杵在原地跟块木头似的不敢乱动一下。这疯矮人为了图省事干脆拿我当衣撑子,装备都不脱下来,直接穿着改大小。
胸口的绑带松了一截,我刚要伸手去提,手肘又被崩起的火星燎到,疼得嘴角向上直抽抽。半宿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拉莫退后两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撇了撇嘴巴,那表情活像是看自家学徒打了把歪七扭八的破剑。
‘凑合穿吧,死不了。’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皮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觉就像栓头猪出来硬穿上马鞍,然后还要骑着它上战场……
‘你他妈想弄死我能不能直说?’
拉莫连眼皮都没抬,从炉子旁拿起酒壶猛灌一口。
‘弄死你?我费那劲干嘛。你明天自己钻进矿洞里,死在里面连收尸都省了。’
说完,他从货架上取下来个布包,随手扔到我脚边。
‘护腿,自己绑。爱穿不穿。’
我拧着眉毛弯腰去捡,刚低下脑袋,胸口就被皮甲的边缘硌住,疼得我直接栽歪在地上。拉莫瞅我一副笨手笨脚的蠢样儿,斜了一眼,从鼻孔里挤出声笑来。
看着身上这套东拼西凑的破烂行头,一时间心里竟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以前在家里,裁缝给我量体裁衣都得折腾三四回,布料、尺寸、款式,哪样不是精益求精。现在倒好,一个矮人拿我当衣撑子抡了半宿,丢下一句“死不了”就算交差了。
‘你是去矿洞里劈魔物,又不是去宴会上跳舞。能不能别那么矫情?’
‘谁他妈矫情了?这破玩意又卡胳膊又夹肉,我连剑都举不利索!’
我指着胸口的一大块皮革骂骂咧咧,这种规格的胸甲,只有矮人那膀大腰圆的体型能撑起来,套在普通人身上简直是刑具。
拉莫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把锤子扔到旁边。他走过来踮起脚尖,一个伸手就抓住了我胸甲边缘的铁片,紧接着猛地往外一掰。
吱嘎——
皮革包裹住的金属发出一声惨叫,硬生生被他拽下来半寸。
“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不回退过去重新拿起锤子。
我试着抬了抬胳膊,这回倒是不夹肉了,但整片胸甲被掰得变了形,歪歪斜斜地活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放心吧,死不了。’
拉莫像是猜到我要说什么,把酒壶送到嘴边又灌了一大口,接着便再也不搭理我了。
“等我有钱……先换身舒坦行头,再一把火把你那窝囊铺子点了……”
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推开了旅馆的木门。
清晨的格伦德沃街上还很安静,空气里飘着昨夜积下的潮气,城北的方向,穆斯贝尔山在晨雾里露出截灰扑扑的影子,像头蹲伏着的巨兽正等着人往它嘴里走。我踩着熟悉的土路上山,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城区。
路两旁的矮灌木上挂着露水,裤脚被打湿了大半截。拉莫这身破烂货虽然重些,但保暖效果倒是出奇的好。硬邦邦的皮甲贴在身上,风钻不进来,走了这一路背上竟微微发了汗。如果还穿着蕾奈那套行头,现在估计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格伦德沃。晨光刚爬上城墙,把整座城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看上去竟有几分不太真实的安宁。教堂的尖顶在远处泛着光,公会那几栋石楼的轮廓也柔和了不少,连城门口那排锈迹斑斑的铁蒺藜都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如果……没有斯瓦普地下城,格伦德沃会不会是个好地方?
荒唐的念头在脑子里还没转上一圈,我自己先笑出了声。没有地下城,格伦德沃怕是连个镇子都算不上,那些冒险者、商人、铁匠是不会凭空出现的,这片土地就像从石缝里冒出的野草,你把它连根拔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光秃秃的沟壑。今天的我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这儿……”
突如其来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吓得我发根都差点没立起来,我猛地转过头去,连脖子都拧出了响。
几步开外,一个女人站在路旁的矮灌木边上,手里拎着个药篮子,身上裹着条褪色的宽大披肩。晨雾还没散尽,她站在那儿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安静到连脚步声都没有。
是昨天在山上碰见的姑娘。
黝黑的皮肤,湛蓝色的眼睛,药篮子里装着几株蔫头耷脑的草叶。她看着我,目光不闪不避,像是我刚才的那番心里话全被她听去了。
“你走路都没声的吗?”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这地方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贴过来,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有声音,你没听见而已。”
姑娘语气平淡,嘴角弯都没弯一下,声音小到比风还轻。
“你在想事情,想得很出神。”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手上没松劲。一回是巧合,两回三回我要是还当她是个寻常采药的,那我也别去矿洞里混了,干脆打道回府该干嘛干嘛。
“你天天在山上转悠?”
“采药。”
她抬了抬篮子,像是在给我瞧。里面几株植物上还挂着露水,只是草叶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耷拉在篮沿上。
“采的什么药?”
“不认识。”
我话有些噎住,姑娘惜字如金,两只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像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认识你也采?”
她低头瞥了眼手里的药草,几缕碎发从耳后溜出来,沾着晨雾凝成的水珠。我这才仔细瞧了她一眼,略显黝黑的皮肤上透着股日头晒出来的深蜜色,在晨光里泛着层薄薄的暖铜光泽。
“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扔掉。”
说完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日出在她身后,阴影里那双目光仿佛是嵌进山岩中的两颗宝石。我盯着瞅了两秒,竟有种被什么东西攫住的感觉,说不上来心情。
姑娘歪了歪脑袋,一副不解的样子,不一会儿竟缓缓向前迈了几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我下意识想退,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没动。
她在我面前站定,仰起脸,那双眼睛蓝得发亮,干净得像浅滩上刚退潮的海水,阳光打进去,连瞳孔底下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进矿洞。”
我杵在原地,近乎本能地偏过头去,想要避开那双目光。她离得更近了,近到我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泥土的潮气,就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草根。
“你怎么知道?”
姑娘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嗅些什么。
“煤油的味道……”
她看向一旁,侧脸被晨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那个洞,你不要进去。”
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瞅。七号矿洞的轮廓俨然就在几片灌木丛后面,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半张的嘴,静静蹲在那里。
“为什么?”
姑娘转过身正对着我,语气平静得让人有点发毛。
“里面住着的东西,不喜欢活人。”
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我裹了裹身上的皮甲,这还是今天早上第一次觉着冷。
“没事,我也不喜欢。”
我嘴巴哆嗦了一下,脸上挂起一副漫不在意的表情,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刚才更紧了。这人说话没头没尾的,偏偏语气又认真得让人没法当她是在胡言乱语。
姑娘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你要小心点……昨天晚上已经有个人进去了。”
脑子里仿佛有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谁进去了?”
“一个瘦高个。”
姑娘沉思片刻,像是在回忆。
“背着杆长枪,和你差不多高。”
隆特。
我心里暗骂一声,那瘦猴胆子还真不小,合着天还没亮就钻进去了?
矿洞里不分白天黑夜,万一出事了洞穴外必须是白天,要是晚上的话连跑都没地方跑,发狂的魔物甚至能追你追到山下城里。就为了和我抢个八十铜币的灰标任务,这人连命都不要了。
“谢啦!下次再聊!”
现在还不清楚矿洞里什么情况,可要是再磨蹭下去,发生点啥就不一定了。我转过身,将刚才那点奇妙的违和感抛在了脑后。
姑娘没接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静静看着我离开。
走出去一段路,我想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向身后。姑娘没站在原地,她裹了裹披肩,像是觉得冷了继续往山下走。
“嘿!你叫什么名字!”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对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阳光铺满了半山腰的土路,影子在她脚下拖出一小截,很快被风吹得晃了晃。
“阿黛尔。”
说完,她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不一会儿身影就被灌木和晨雾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