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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啦——
我划亮最后一根火柴，豆大的火苗在灯油上跳动着。帐篷外电闪雷鸣，雨水从帆布下面渗进帐篷，毯子被浸湿了一大片。
蕾奈蜷缩在角落里，牙齿打颤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啊嚏！傻、傻大个……今晚是最后一宿了吧！明天就能进城了对吧！”
我裹着单薄的毯子，手指冻得直发僵。单靠这一顶帐篷和单薄的衣衫，我们在暴雨面前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对，只要今晚别冻死。”
自打离开家以后，碰上下雨准没好事，只剩下十多里的路，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要不是还带着个小祖宗，我宁可冒雨赶路也得今晚进城。
“先说啊，明天后各走各的路。”
老约翰那夜的警告犹在耳边，现在想来仍让我后颈发凉。得亏这老狐狸命不久矣，否则以他的心计，怕是要把我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无论如何，等明日一过，我与这爷孙俩便彻底两清了。到时候无论是否暴露，我爸想抓我都得来格伦德沃拿人。
“哼！说得像亏了你一样！白拿我一套装备不说，以后和佣兵公会的生意都让你砸啦！”
蕾奈有些气不过地站起来嚷嚷，一阵冷风趁机灌进帐篷，冻得她又立刻缩了回去。
“老约翰真会使唤人，又是进货又是下订单的……这趟出来指不定得个把月才能回去呢。”
我用余光撇了眼身后，这小不点气呼呼的蜷成一团，嘴里不停埋怨着，看那样子似乎对老约翰的情况并不知情。
想来也是，如果蕾奈知道那糟老头命不久矣，指不定还得闹成什么样。病急乱投医之下，保不齐被谁钻了空子。
这次被支出来办事，等回去时想必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有时候……接受既定的事实，总比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离去要好受些。
“我说，你犯了什么事被通缉呀。”
半天无话，蕾奈突然没头没尾问上一句。同行七天，我原以为她会保持这份默契的沉默直到最后。说到底还是个孩子，离了大人鬼点子就窜出来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干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打听别人的事。”
我往快要熄灭的油灯里添了滴油，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如今自己连借口都懒得想，马上就要结束的旅程，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你都要人间蒸发了，问两句又能怎么样？斯瓦普地下城大着呢！没两天所有人就都以为你死了。”
来之前老约翰曾和我说过，到了格伦德沃第一件事，想尽一切办法进入斯瓦普地下城。迷宫的大小深度超乎想象，庞大到能把整个格伦德沃的人吞进去。
在那里，像我这样的狼藉之辈比比皆是。通缉犯、亡命徒、逃兵……无数无法在地表世界生存的人，都在迷宫深处销声匿迹。
尽管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在魔物横行的地城里，居然还有着能满足日常需求、维持生计的地方。
‘迷宫三层，有一群窃匪强盗组成的黑市聚落，他们称呼自己遗忘者……
在那里，地表上的所有身份都不重要。无论你过什么，只要有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身上这些东西，足够你在那消失一段时间了。’
老约翰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我不想知道他是如何了解这些的，反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出来这一遭还真不知道，我爸每天日理万张机、忙得脚打后脑勺，即便这样还是漏掉不少藏污纳垢的角落，领主这差事还真不是人干的。
“我爸有俩儿子，家产只有一份，他不待见我……还要继续问吗？”
我信口胡掰起来，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细想下来，这话倒也不算全假，无论前因如何，沦落至今天这步田地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这世上从没人会在意过程，一切事由，最终都离不开结果。
“哦……你们有钱人家还真麻烦。”
蕾奈讪讪地挠着后脑勺，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昏黄灯光下，她难得露出几分局促不安的神情。这小不点平日里虽没心没肺，倒还懂得对超出认知的事物保持几分敬畏。
“反正我就老约翰一个家人，倒也落得自在……”
帐篷外雨声不断，逐渐织成紧锣密鼓的细网，一时间我们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突然意识到，蕾奈此刻的处境和我当年有些相似。本是无拘无束之身，却因他人的付出背上了无形的枷锁。也许老约翰早看透了这点，才执意要将她推离身边。
离别总是裹挟着刺骨的痛楚。母亲逝去的真相至今仍如鲠在喉，父亲当年为何要对我隐瞒一切？或许在弱肉强食的贵族世界里，有些真相本就比谎言更伤人。
“……”
我猛地抬头，瞳孔中闪过一摸不寻常的警觉。在帐篷狭小的空间里，我突然直起身子，整个人以蹲姿戒备着。
“哎！你、你怎么啦？我不是故意问的……”
蕾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她嘴边，示意不要出声。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上。帐篷外，枯枝断裂的脆响混在雨中，几不可闻。
“嘘……做好准备，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格伦德沃毗邻通商要道，车流人马来回穿梭、日夜不息，此次出行心里早有预感，这一路上不大可能顺顺利利。那些百人以上的商队尚且时常遭劫，何况我和一个还没门框高的小不点。
偏生我这通缉犯的身份，又不得不避开官道岗哨，走主路保不齐碰上检查巡逻。被认出来就是前功尽弃，所以这一路走走停停，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好在虽兜兜转转，总算是摸到了格伦德沃城郊。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就差这临门一脚，可偏偏在这时候，自己的运气好像用完了。
沙沙——
一、二、三……不对，如果是人的脚步声似乎有些太密集，而且数量众多，步伐却轻盈到几乎听不见。若有这般规模的劫匪，那大可对着商道上的车队开刀，我们这三两二斤肉，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跟在我身后，一会儿绝对要听指挥，明白了吗？”
我转过身去，对着蕾奈郑重说道。此时不比佣兵公会那会儿，没了老约翰和汉森的庇护，再容不得她任性妄为。
眼下是实打实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地方，若在这里失了手，怕不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嗯。”
蕾奈默默背起行囊，小手轻轻攥住我的衣角。油灯映照下，她抿紧的嘴唇和紧绷的小脸，再不见往日半分嬉闹的神色。看来这小不点关键时候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暂时不用太担心她。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撩开了帐篷的帆布。
夜晚的森林里寒风刺骨，刚踏出一步，我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吹了个通透。再加上雨水淋湿，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窖里一般。
“呃……你是不是听错了，没人呀。”
蕾奈四下张望着，营地里暴雨倾盆，篝火早就熄灭了，除了我们两个再无其他人影。
“啧，小点声……你往那瞅。”
顺着我目光的方向，蕾奈抬眼看去。隐约在密林深处，一棵棵水桶粗细的树木后面，无数幽绿色的光点若隐若现，像鬼火般在雨幕中明灭不定。
那些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从以前我就很好奇，郊狼这种生物到底算不算魔物。成群结队的它们，论危险程度尚且不及哥布林，可在维尔特斯境内，每年被这东西咬死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比遭到魔物杀害的还要多。
无论是披坚执锐的冒险者，还是手无寸铁的农夫，在遭遇狼群时往往都难逃一劫。这些畜生狡猾得可怕，它们会尾随落单的旅人，会在雪夜袭击村庄，甚至懂得避开全副武装的巡逻队。
若论智力的话，它们不比些简单魔物强出多少，战斗力也不过如此，几个刚入门新人冒险者足够应付了。
‘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使然吧……’
布连揉着他那张毛绒绒的大脸，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论调。
‘在我看来，魔物具备的智力似乎更加接近有智人种，而像郊狼这样的生物，拥有的则是野兽的智慧。
哥布林遭遇成队的冒险者，逃走并不奇怪，它们会为了一枚铜币和同伴大打出手，具备着一定社会体系。
可对郊狼来说，钱财没有任何用处，它们需要的是食物，即便面对比自己强出数百倍的敌人，饥饿的生存本能仍会让它们亮出獠牙。’
幽绿色的眼珠如同一簇簇飘忽不定的鬼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骇人的光网。我环顾四周，心头猛地一沉，我们已被团团围住。
虽说现在的自己早已不会被区区郊狼吓破胆，但眼前这密密麻麻的数量，还是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