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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伦德沃，在维尔特斯境内称得上是富庶之地。无论是经济水平还是发展建设都位于前列，得益于毗邻通商要道，这里商贸繁荣，人口流动量也大得出奇。
与之相对的，是恶劣的治安环境。有句老话说得好，进了格伦德沃，口袋里不要揣着多过一餐的钱，不然就是孝敬给别人的。尽管领主多次颁布法令整顿，加大执法力度，收效却始终甚微。
究其原因有两点，作为同时坐拥着教会、佣兵公会、冒险者公会三大势力的交汇场所，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难以斩断的暗网。其内部利益结构交错，人员鱼龙混杂，想要清理干净几乎是不可能的。
其二，与其他依赖商业发展的领地不同，格伦德沃拥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吸引着无数冒险者、商队前往。
斯瓦普地城，覆盖大半个城区，探索深度可达十层以上的巨型地下迷宫，整个格伦德沃几乎是在其上面建立的。
魔物讨伐任务、材料收集委托、装备武器锻造……如同一座巨大的金矿，地下城的存在为这片地区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近年来，其发展规模甚至不逊色于维尔特斯家族的主城。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那？’
老约翰点点头，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我，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我嘴角抽搐了下，揉着脑袋试图消化刚刚听到的东西。想当初在家里学习地缘政治的时候，我爸只要一提到格伦德沃就直嘬牙花子。
领主法令在那里几乎等同于一纸空文，公会、教会势力才是当地实际的掌权者，除了税收以外的一切权利，执行起来被登天还难。
‘比起出境，你现在更需要的是销声匿迹，离开维尔特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动作太大就会像今天这样。’
我不由得苦笑了两声，比起整件方法的可行性，我更吃惊于自己已经落魄到要靠钻制度空子来活命的地步了。那地方根本是个三不管的贼窝，鬼知道去了还会出些什么乱子。
‘路费、旅费、还有修理你这身一股糊巴味儿的皮甲……还剩200铜币不到，需要现在给你吗？’
老约翰瞥了眼我烧焦的衣服，嘴角微不可察地上翘了一下，进了这老狐狸口袋的钱，从来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我沉默着低下头，两撮眉毛拧得和麻花一样。早知如此，当初在佣兵公会就不该和莉薇娅较劲，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自己任性下去了……
‘哎呦！总比你现在像个活靶子要好吧？’
蕾奈推了推我的肩膀，娇小的脸蛋上写满了幸灾乐祸。自从听到不用她拿钱，这小不点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格伦德沃每天吞掉几十个你这样的倒霉蛋，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咚咚、
老约翰用烟斗敲了敲柜台，见我半天不吭声，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
‘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轰隆——
夜半时分，昏暗的夜空中传来阵阵雷声，泥土的气息混杂进雨水里钻进鼻腔。我连忙钻进帐篷，从蕾奈的行李里翻出件厚实大衣披在身上。
今天是行进的第七天，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如果不是没钱住旅店的话，谁乐意大晚上在森林里挨雨浇……
‘什嘛！我也要去？！！’
蕾奈语气提高了一倍，整个人几乎蹦到了桌子上。比起前路未卜的我，她对这趟旅程的意见似乎更大。
‘不管怎样，我欠你个人情，在你抵达格伦德沃之前，这比交易仍然有效。’
老约翰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眼皮都不眨一下，任由蕾奈在旁边胡闹着。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死老头又在心思些什么馊主意？如果说把我当成丢了省事的包袱，那大可随便忽悠两句，撵出门去拉倒。可现在却把自己的心肝宝贝交到我手里，这算怎么回事？
‘蕾奈，收拾东西，今晚把他的皮甲补好，明天就出发……’
此刻我正好夹在二人视线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蕾奈撅着个小嘴，就差把不乐意写在脸上了，老约翰那边却跟块石头似的无动于衷，仿佛在告诉对方，这事没得商量。
‘哼！那我就不回来了！自己过去吧死老头！’
撩下句狠话后，蕾奈翘着两团乱糟糟的小辫跑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气呼呼地回头嚷嚷，说要让伏尔甘把我拍成肉馅寄回来……
‘哎我还没说同意呐！’
不等我答复，门外的声音已经跑远了，这死丫头冒冒失失的，莽撞性子简直和蕾贝卡小时候如出一辙。
我咽下盘中最后一块牛肉，抿了口红酒平复心绪。空荡的酒馆里只剩我和老约翰相对而坐，若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蕾奈面说的，现在正是开口时候。
‘……我快死了。’
老约翰半天没言语，突然间张嘴，惊得我一口红酒呛在喉咙里，火辣辣地难受。他手拿着烟斗在桌上轻轻磕了磕，灰白的烟灰落下，独眼中浑浊的光芒似乎更暗了几分。
我剧烈咳嗽了几下，眼泪都呛了出来，却仍紧盯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不放。这人和我不过是金钱关系，充其量也不过欠了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我不明白他为何要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和汉森有过约定……要是送去的佣兵够本事，等我死后，他会帮忙照看蕾奈。’
说到这里，老约翰的目光如铁钩般死死攫住我，决绝的眼神在昏暗灯光下像是蒙了层白雾。
‘可没想到，你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最后还是不肯加入。’
我猛然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汉森之所以对我穷追猛打，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踏入了对方的赌注里。
‘他是个生意人，招揽的佣兵水平越高，得到的酬金就越多……我不图他分成给我，只求看在旧日情面上，让蕾奈以后有个靠山。’
煤油灯的火光忽明忽灭，老约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只是这次，他竟然连我的执照都要收走，看来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张口说些什么。是该为自己被当成了他们赌局中的筹码而恼火，还是要为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狐狸感到惋惜。复杂的情绪哽在喉咙里，我只是晃着酒杯默不作声。
‘哈，对一个通缉犯来说，你倒是热心肠。’
老约翰见我沉默，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布连曾对我说过的话，见他人落难时，我总学不会置身事外。
现在看来，在恩怨报偿这件事上，自己确实愚不可及。我向来不太愿计较得失，毕竟得罪维尔特斯家族的人，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已是将死之人，所以你还是收收心思吧。’
老约翰慢悠悠地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拭起了吧台上的污渍。没一会儿，他从身下取出一个崭新的布包，里面整齐码着我当初给他的佣金。
‘当初你给我的，分文不少，剩下那200铜币找蕾奈去拿。’
我检查了一下，两枚戒指，一对耳环，还有个半新不旧的皮带扣。清点了下剩余数额，我将布包系紧揣进怀里。
即便财物完好无损，被利用的滋味仍让人心头火起，此刻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对于别有用心之人，再谈不上任何好感。
‘不需要你做什么，到了格伦德沃，蕾奈自有她的去处。剩下的路自己走吧……迪恩阁下。’
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猛地抬头，发现老约翰的正用那只浑浊的独目死死盯着我，目光凌厉得仿佛能刺穿皮肉。
‘别那么紧张，只是为这比交易添一重保险而已。你把蕾奈平安送到地方，我守口如瓶，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此刻的我只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从里到外渗得发毛。离开家以后，第一次有人叫出这个名字，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你的事情，我不感兴趣……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掀不起任何风浪，只是好心提醒一下，平民是用不起这么华丽的饰品的。’
老约翰伸出手掌，活动了下自己的无名指。我瞳孔骤然收缩，之前拿给他的戒指上，好像暗刻着维尔特斯家族的赤龙纹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