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一阵雷鸣声落下,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蕾奈惨白的脸。
四周幽绿的眼瞳如潮水般涌动,狼群数量丝毫不见减少,我们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淌着涎水的獠牙在雷光中泛着森白寒意。
“你以为我不想啊!能劈我早劈了!”
顾不得背后吃痛,我一个翻身站起身子,左臂猛地环住蕾奈的腰肢。在她失声惊叫中将其托举过肩,三步并作两步,踉跄着冲向最近的古橡树。
“快!往上面跳!”
粗糙的树皮擦破手背,我抵着树干回身飞出一记横扫。坚硬的鞋跟卡进头郊狼的长嘴里,二人一狼维持着奇怪的姿势动弹不得。
来不及解释,蕾奈脚踩住我的肩头,纵身向上一跃,娇小轻盈的身躯成功攀上了根粗壮的树枝。她平时要像现在这么听话,佣兵公会那会儿也不至于弄得一裤裆麻烦事……
嘭!
我抬脚踹飞纠缠在身边的郊狼,挥剑瞬间格挡住另一侧刺过来的獠牙。反手旋腕,剑锋在雨中舞出朵浪花,狼头应声飞起。温热的血液混杂进雨水中,喷溅的到处都是。
“哇哦…”
高高的树冠上,蕾奈双腿收紧夹在根粗壮的枝杈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下方战局瞬息万变,见我手起刀落结果了头郊狼的性命,不由得发出声惊叹。
“傻、傻大个,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来着……”
劈斩、横切、回身上挑……架势行云流水,不要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精准命中要害。维尔特斯家族的剑技以防守为先,讲究伺机而动,只要冷静下来,这群畜生不是我的对手。
“我说捡破烂的你信吗!抓稳了别给我添乱!”
接受布连训练的第二个年头,我就能独自面对一整群饥饿的郊狼,那年我只有十四岁。如今眼前这些体型虽更大,但终归还是同样的野兽,只要没有别人来碍手碍脚,保全自身不成问题。
呲——
一道鲜血迸射而出,迎面冲过来的郊狼如同个破布袋子倾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功夫,蕾奈藏着的大树下就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我在横七竖八的狼尸中间喘着粗气,持剑的双手微微发抖。这场厮杀已经不知持续了多久,汗水早已浸透内衫。
“傻大个!你还行吗!”
无暇回应蕾奈的呼喊,我集中起全部注意力,死死盯着周遭的风吹草动。从刚才开始,狼群潮水般连绵不绝的进攻似乎有所放缓,却也让人一刻不得放松。
一左一右,每次攻击都有两只郊狼互相配合,稍有不慎身上就会多出道伤口。它们在有计划的消耗我的体力……
树丛隐蔽之间,我又看到了那头通体灰白的巨型狼王。它的身影逐渐靠的越来越近,幽绿色的眼瞳如鬼火般锁定着我,喉间发出有节奏的呜咽。每当声调拔高,便有两只精壮的郊狼从狼群中蹿出,龇着森白獠牙扑杀而来。
嗤——
侧身挥出记横斩,锋刃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又是匹郊狼被拦腰斩断。我一脚将裂成两半的尸体踹回狼群中,领头的那几匹眼珠都没转动一下,爪子向前探出几步,不知不觉间缩小了包围圈。
“好像……有哪里太不对……”
脊背上陡然窜起股森然寒意,我压低身形,双目凝视着越靠越近的狼群。从刚才开始,一股异样的感觉始终纠缠着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有种莫名奇妙的违和感。
狼群的进攻节奏,似乎有点太规律了……每一次扑杀都像被精准计算过,既不让我留有喘息,又不至于拼死挣扎。
而且,我已经砍翻了不下二十头郊狼,它们的数量却不见有多大变化……那些幽绿的眼瞳依然在暗处闪烁。是因为树丛遮掩的关系吗?我还未见到全貌。
不对,如果真有这般惊人的数量,那大可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我和蕾奈压根不会有反抗的机会,瞬间就会被利齿撕碎。
郊狼是十分狡猾的狩猎者,虽说是群居性动物,听命于族群首领指挥,可一旦见势头不妙,逃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到现在为止我表现出的威慑力,足以证明自己不是能轻易到嘴的猎物,那么多同伴都死在了眼前,却连一只逃走的都没有……
难不成是饥饿驱使?可如果狼群连果腹都做不到,又怎会长得这般膘肥体壮。野兽之间同类相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刚才被我抬脚踹回去的尸体,这群畜生瞅都没瞅上一眼。
傻大个!那头黄毛的一定是它们老大!体格都快赶上匹马啦!”
剑刃上的血珠滴落在泥地上,在雨水中晕开朵暗红的涟漪。我猛地回头看向蕾奈,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
树枝上,蕾奈狠狠甩了甩湿透的刘海,琥珀色的眼瞳眯成一条线,抬手指向我的正前方。
“哎呦你自己看哇!那头最大的!就它和别的不一样!”
顺着蕾奈颤抖的手指望去,被数头巨狼簇拥着的狼王正缓缓向前踱步。它比寻常郊狼足足高出两个头,虬结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每向前踏出一步,白雾状的气息就从它的獠牙间升腾而出,绿色的竖瞳里闪烁着近乎人性的狡黠。
“别说废话!我问你!它是什么颜色!”
我近乎咆哮着吼出来,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还能是什么颜色!黄不拉几的!”
轰隆!
蕾奈的声音突然发颤,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劈在了离我们不远的位置。那些郊狼对近在咫尺的霹雳置若罔闻,依旧机械地收拢着包围圈。
“……黄的?”
我揉了揉眼睛,借着刹那的亮光再次盯紧眼前那头狼王。灰白色的鬃毛反射着金属光泽,它那巨大的身影在树丛间若隐若现。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直窜我的脊椎,手中握紧的剑柄突然变得滑腻不堪,几乎要脱手而出。
“喂!佣兵公会那会儿!你给我的烟雾弹还有没有!”
我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嘶哑破碎。周围的狼群仍在不断迫近,爪子踩踏进泥水里的声响整齐得可怕,仿佛有谁在暗中打着节拍。
“这么大雨你怎么打的着!”
蕾奈的声音从树冠传来,她一边回应着,一边反手解下腰包。我的视线不敢偏离那头巨狼半分,右手持剑纹丝不动,左手抬起凭直觉稳稳接住。
自打在佣兵公会和莉薇娅那场恶战过后,我体内的魔力就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现在就连个火花都打不出来。雨水早就将烟雾弹里的火药打湿,除了魔法根本没有引爆的可能性。
我咬紧牙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抗拒的事物,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如同呼吸一样,魔法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当你遭遇危难之时,它会像肌肉一样迅速绷紧收缩。无论你是否抗拒,它都会出现,并且带给你力量……’
布连的话语回荡在心头,我猛地扯开腰包,右手的剑锋纹丝不动对准巨狼。上一次我胡乱驱使体内的魔力,结果就是差点将自己劈成焦炭。
老实说,我倒情愿这份该死的天赋永远消失不见。但眼下能助我脱离困境的方法只有这一招了。
“闭上眼睛!”
我赌命般地催动起体内的魔力,那感觉就像在一团暗无边际的迷雾中寻找根绣花针一样困难。怀里的腰包冒起丝丝青烟,里面的数颗烟雾弹隐约有燃烧之势。
轰——!
一道蓝紫色的雷光毫无征兆地劈落。最可怕的是,我没有感受到体内一丝一毫的魔力流动。就和上次一样,那道诡异的雷霆就像认准了猎物般,精准地贯穿了我的身体。
霎时间,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我的躯体撕碎,视野中充斥着惨白色的光线。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发热到滚烫的腰包向前方扔出去,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天空中下着倾盆大雨,散发着恶臭气味的烟雾没有像之前在佣兵公会那会儿,在空间里扩散成一朵蘑菇云。而是沿着距离地面一个人高度,水平向外迅速蔓延。
蕾奈的尖叫混杂进爆炸声里,我眯起几乎被糊住的眼睛,没时间感受钻进鼻孔中的恶心气味,模糊不清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郊狼群。
那群体型硕大的郊狼,纹丝未动……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眼前剧烈的浓雾,它们矗立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完全止住了动作,连不断向前收缩的包围圈也停下了。
紧接着,我看见了能让自己连着做一个星期噩梦的东西……
那头"狼王"的毛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灰白到金黄,就像有人在水里搅浑了颜料。
它像人一样直起后腿,皮毛如同活物般蠕动,时而泛起金属光泽,时而变成肮脏的土黄色。最恶心的是那张脸,左眼是郊狼的竖瞳,右眼却长着人类的圆瞳。
不一会儿覆盖住全身的皮毛如瀑布般褪去,露出下面布满肉瘤的真实躯体。它的喉咙里滚出咯吱吱的声音,那音调无比诡异,一个愣神间,我竟在其中听见了汉纳和蕾贝卡的声音。那令人牙酸的声调,像是由无数碎片拼凑出来的。
“《科尔尼亚魔物图鉴》,第三章,第二小节……摄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