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仙兵毁村

作者:无庄琉璃 更新时间:2026/9/27 16:44:27 字数:4250

那溃兵首领凝神视之,笑道:“真也奇怪,方才兜来转去找不着路,一阵邪风刮过,倒把这村落显出来了。瞧这偏僻村落,居然还搭了个破寨子——取我弓来!”

桃林村承平日久,轮哨之人懈怠,只在寨子上聊天。看到远远的来了一群乱兵,还在惊疑间,被那头子弯弓搭箭,喝一声:“着!”一箭射落一人。另一人才如梦初醒,赶紧敲响警钟。

“当~当~”暮色中,警钟长鸣,没两下,敲钟的人也被射翻了。

方在战场上被人像赶兔子一样到处乱撵的溃兵,现在如狼似虎地冲破寨门,闯入村中,生怕落于人后,抢不到东西。

一时间村里硝烟四起,哭喊震天。

院落中,两个溃兵刚扑到几只鸡,浑身的鸡毛。突然一杆长枪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脖颈,鲜血四溢,原是听到警钟声的裴映雪杀至。

另一人把鸡丢了,挥刀来劈,裴映雪把枪一拔,横过来格挡,那刀到底是仙兵装备,咔嚓一声,长枪断为两节。映雪大惊,忙后退两步,拿着两截断枪左支右闪,躲避对方攻势。忽有一人高叫“接兵刃!”将地上死了的仙兵所用长槊掷来,映雪丢开断枪,伸手接过,格开刀锋。抬眼看时,原是温窈窈舞着一柄剑也赶到了。

两人合攻仙兵,费了一般功夫,方才将其杀死。窈窈对映雪说:“闹兵灾了,须马上启动甲级预案。你带老弱妇孺穿过隧道去桃花林那里躲避,我组织人手抵抗、搜救。”原来琉璃结丹后为帮助村人应对各种水、火、地震等各类突发灾难,定制了甲乙丙丁各级预案,每年演习一次。甲级对应的是最危险的毁村灾难。映雪见鸡圈前倒着两个村民,血在身下扩散,眼看是断气了,目眦欲裂,叫道:“我要留下来杀敌!”

窈窈冷静地劝道:“隧道那入桃源的口子太小了,若被人堵住山洞口,往里面熏烟,该当何如?你力气最大,路又熟,带人将出口凿开,进入桃林躲避,守住洞口,方能救下村民。”

映雪双目赤红,大喘了几口气,才道:“有理,那便依计行事。”

两人高呼预案口令,在一片混乱中奋力聚拢村民,映雪带老弱妇孺前去躲避,窈窈整理人手,分成两队,一队沿村子地形布置防线,次第阻击敌军,一队分成若干三人小组,散入村中,见机搜救村民、围杀落单仙兵。好在平日里少年军没少操练军阵,最初的恐慌过后,在号令下慢慢稳住了局势。

此时琉璃正在某处村落同乡亲们聊农事,聊收成,忽感应到自己布下的九宫八卦阵被人破了,急告别村人,扯起云头往桃林村赶。越赶越是心慌,那九宫八卦阵,寻常修士哪里破得,少说要元婴以上,村子怕不是...

琉璃稳定心神,不顾自身精元消耗,全力运转御风之术,身形几乎化为一道流光。

距桃林村不远时,精元枯竭,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已落下地面,稍喘口气。忽见一队仙兵逃命而来,为首的乃是一个满脸横肉,牙齿泛黄的汉子。本来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的一行溃兵,看到琉璃后,竟慢慢地停下脚步。那逃兵头子旁边一人说道:“大哥,这娘们长得真够劲,若是捉来,不管是献给张将军,还是卖到窑子里,兄弟们的前程都有着落了。”

琉璃闻言,也不搭话。她垂下眼帘,枯竭的经脉中已挤不出多少精元,却仍强行压榨,指尖凝出一点寒光,剑指竖在胸前。

那群溃兵见她不动,只当是吓傻了,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挂着涎笑,嘴里不干不净地往前凑。为首的汉子刚咧开满口黄牙,想要吐出几句下流话——

琉璃动了。

只见一道虹光平地惊起,翩若惊鸿掠水,婉若游龙穿云,身形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曲折的流光,顺次掠过每一个仙兵。剑指或划,或点,或戳,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落在喉间、颈侧、脉门,快得像是同时发生在所有人身上。

她最后停在逃兵头子面前,指尖一滴血珠坠地,冷冷开口道:“尸体在说话。”

嗤嗤嗤——血脉喷溅的声音这才连成一片。那群仙兵有的颈动脉被齐齐划开,有的喉咙正中多了个窟窿,喷出的血雾在暮色里炸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们还保留着方才调笑的表情,身体却已僵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被镰刀扫过的枯草。有人倒下的时候手中的刀还举在半空,有人嘴角的笑意尚未收起,却都已成了死物。

只剩那头子一人,脸上的横肉僵住,冷汗从额角滚滚而下。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琉璃垂眸看他,面色苍白如纸,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击,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但她站得笔直如剑,语气冰冷如凝霜:“你们可是从桃林村来?发生了何事?”

那头子抬起头,满脸涕泪横流,嘴唇哆嗦道:“说、说了能换一条命吗?”

琉璃厉声喝道:“说!”

那头子忙一五一十地简述今日之事。

原是村里温窈窈等人呼喝着口令,执行甲级预案,依着平日同琉璃、映雪等人演练的兵书,聚拢少年兵、民兵和有战力的村民,布置了数道防线,竟真的将仙兵的攻势迟滞下来。

窈窈占了地形之利,兼之大半溃军散在村子里掳掠,战阵上竟被她慢慢地打出优势,反守为攻,拉扯着战线试图把溃军往村外赶。溃军见势不对,又不愿放弃抢到手的东西,连忙也在头子的喝骂下吆五喝六地组织起来,复又占了上风,压着村人打。

此时搜救队正源源不断地救援村民,往山洞口送,山洞那边自有人接应,交接后再回村继续搜救。窈窈为腾出更多时间救援村民,不愿撤退,不断收缩防线,沿着地形次第阻击。

温窈窈正苦苦支撑着,裴映雪早已凿开洞口,见后路没有追兵,料是被窈窈阻断在村中,忙急急赶来,看到满地的尸体,厉吼一声,双目泣血,心魔丛生,竟是筑基了。

窈窈见状,忙高喊:“裴映雪,你个呆子,赶紧稳固道心,莫被心魔所乘!”映雪哪里还听得见,状若疯魔,嘶吼咆哮,轮着长槊杀入敌军,完全是不顾己身,以命换命的打法。

溃军万没料到,这偏居一隅的小村落,村里的民兵竟颇熟战阵,进退有据,防线一道接一道,硬生生把他们拖得筋疲力尽,成了强弩之末。他们本以为是趟手到擒来的肥差,冲进来奸淫掳掠一番便走,不想一脚踢上了硬茬子。那些抢到东西的,更是早没了恋战之心,被映雪疯魔般地一冲,顷刻间四散而逃。那头子见势不好,也混在乱军之中,抱头鼠窜而去。

裴映雪哪里肯放过他们,不顾窈窈呼唤,穷追不舍。乱军被她冲成几股,各自散开,她只咬住其中一股,越追越远,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外的暮色里。

窈窈喊了几声,嗓子都劈了,却只传来几声遥远的嘶吼。她狠狠一跺脚,转身望着满村的断壁残垣、呼号的伤者和还在冒烟的屋舍,咬了咬牙,这里还有几十条命等着她去主持搜救、安置。

窈窈一把拽住身边两个刚救援回来的少年军,急道:“你二人最是熟悉地形。跟上去,寻她踪迹,如遇溃兵,屏息绕行,莫要近前硬拼,先同她汇合为要。若她力竭,你二人见机行事,尽力把她拖回来。若敌人反扑,你二人施放烟火,拖延时间,我这边脱了身便来接应。”她顿了顿,将一枚焰火弹塞进其中一人手里,声音低了下去,“记着,三个都得给我活着回来。”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提刀追了出去。窈窈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攥紧了拳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转身又扑进了废墟之中。

那头子这一股败兵跑的方向正是琉璃赶来的方向,迎面撞上,才有方才之事。

琉璃听了溃军头子简述了他所了解的进村掳掠一事,脚下站立不稳,晃了两晃,只听体内金丹咔的一声,裂出一道缝隙,嘴角不免溢出鲜血。

那头子见状,忙趁机逃跑。琉璃回过神来,冷哼一声,脚下踢动一枚石子,流星般的飞向那人后脑,直打得脑浆迸裂。

琉璃胡乱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擦得袖尾鲜红。她不顾金丹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强摧真元,驰向桃林村。到了村中,体内金丹已是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

窈窈正压抑着村毁人亡、映雪走失的内心恐惧和伤痛,组织人手包扎伤兵,救援村人。见琉璃来了,强撑着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投入琉璃怀抱痛哭不止。

琉璃忍着体内金丹开裂的剧痛,拍着窈窈的背安抚她,举目四望,村子已是断壁残垣。

塘子边的柳树,如今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树冠上的鸦巢连同巢中的雏鸟一并烧成了炭,零星几点火星还在树桩的断口处明灭。树下平日里供村人歇脚的石碾子被掀翻在地,碾盘上凝着一滩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发黑发硬,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不去。

沿街的屋舍没一间是完好的。新漆的木门被齐腰踹断,门板歪斜地搭在门槛上,上头留着几个带泥的靴印。门内灶台上的铁锅被砸了个大窟窿,灶膛里的灰烬被翻得满地都是,碗橱倾倒,碎瓷片、碎瓦罐散了一地,还有一只孤零零的小虎头鞋。

村东头琉璃的小屋舍,本欲搭建二层的观星台,架子尚没搭好,全屋却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大梁,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上,像骷髅的肋骨。屋顶坍塌下来,砸碎了底下那张还未完工的榆木桌子,桌面上的刨花和木屑混在灰烬里,一股焦糊中带着树脂的气味刺得人鼻酸,院落菜园一片狼藉。

打谷场那架村人共用了几十年的老石磨被从磨盘上掀了下来,滚到了场边的水沟里。场地上散落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半截扯断的红头绳,几片被撕碎的花布头。

石缸旁那条长长的竹笕已被推倒,竹节断裂处参差不齐,清亮的山泉从断口处汩汩涌出,漫过井台,将地面上散落的谷壳和血迹冲成一道浑浊的红水,顺着地势缓缓地往低处淌去。

整个村子静得骇人,方才那些哭喊声、砸门声、犬吠鸡鸣,仿佛都被这场浩劫吞掉了,只剩下风穿过破窗棂时发出的呜咽,以及水从断裂的竹笕里淌出来、流在石板上的哗哗声。偶有一只幸存的老母鸡从某处残垣后探出头来,咕咕叫两声,又惊慌地缩回去。

琉璃体内咔嚓声不断,强撑着问:“你娘亲和映雪她们呢?”

窈窈在她怀里抬起头,泪糊了满脸:“我娘亲同外公、里正等人在桃源那边,正在搭建棚屋,准备安顿受伤的人。映雪,映雪径自去追了,我叫不回来。”

琉璃用袖子轻轻擦去窈窈脸上的泪和灰,正准备说什么,抬眼又看到清水池那里漂浮着几具尸体,连池水都被染成了粉红色。除了背部有刀痕,面朝下漂着的村民外,还漂着一具小孩子的尸体。

窈窈正惊诧于琉璃袖子上的血痕,便听到她颤抖着问:“那池子里漂着的,可是临家的小柱子?”

窈窈一听,眼泪又忍不住地往外涌:“那小柱子同他姐姐被一仙兵追着,一起逃命。小柱子最是机灵,拉着她姐姐往池子里跑,想着那仙兵披甲,下了水行动不便,就能拉开距离逃命。不料池子近日疏于打扫,池底长了青藻,他姐姐滑了一跤。眼看姐姐要被仙兵追上,小柱子回身抱住仙兵大腿,拖住不放,高喊让她姐姐快走。他姐姐本欲回身拼命,那时我正在阻击敌军,远远看到此景,忙高呼着让他姐姐向我靠拢,同时派出一只小队前往救援。奈何只救下他姐姐,小柱子被那天杀的仙兵,按着脖子,溺死在池水中...”

小柱子平日里调皮,最喜欢在清水池里玩耍。现在静静地漂在那里,好像在恶作剧,等着吓唬谁。

琉璃耳中还回荡着修这水池那天,村民们夯土时喊的号子声,眼前浮现出当时村民们热情洋溢的脸,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现在,这些村民有的被压在断墙下哀嚎,有的躺在地上捂着伤口静静喘息,还有的,已经永远发不出声音了。

琉璃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夹杂着碎丹的鲜血,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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