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众人已看到两位神君的云头,便催动真元,加快速度。两位神君回头望见追兵这么少,最高战力也不过金丹,便带着亲兵放慢速度,降落在一处山坳中,与凡天宗众人遥遥对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那两位神君并肩而立,一阴一阳,一湿一火,气质迥异,却都带着一股叫人说不出的邪气。
太阴湿土神君立于左侧。但见此人:
面如寒潭浸月,色泛青白,隐隐透着一层湿腻水光;眉细而长,斜挑入鬓,似笑非笑;一双凤眼半阖,眼尾微垂,瞳仁幽黑如深潭,望人时如蛇缠身,湿冷黏腻。鼻梁高挺,唇色浅淡近乎无色,嘴角天生上翘,却无半分暖意,反显出几分刻薄阴毒。身形颀长,肩窄腰细,着玄青道袍,袍角绣银丝水纹,行走间如水波暗涌。外罩一件黑纱氅衣,薄如蝉翼,随风轻扬,若隐若现。腰间系一条乌金丝绦,坠一枚墨玉双鱼佩,鱼目以细碎黑曜石嵌成,阴光流转。左手持一柄白玉拂尘,尘尾三千银丝,根根细如蛛丝,尾端隐泛幽蓝,显然淬了阴毒。足踏乌云履,步履无声,周身三尺之内,空气湿润黏腻,隐隐泛着腥甜。
少阳相火神君立于右侧。但见此人:
面如赤铜,色若晚霞映火,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似体内真火难抑;浓眉如炭,斜飞入鬓,眉梢焦黄微卷;一双虎目,眼白泛赤,瞳仁金红,开阖间精光四射,视人如烈火焚身。鼻如悬胆,准头赤红,唇厚而色深,嘴角下撇,带着一股暴戾之气。颔下短髯,色如焦麻,根根倒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着朱红道袍,袍上绣金色火焰纹,纹路自下而上蔓延,似要烧穿衣料。外罩赤铜甲,甲片层层叠叠如鳞,每片中央嵌一枚火晶石,隐隐有红光在甲缝间流淌。腰缠赤金带,悬着一对拳套,其上刻满火系符箓,手腕处以火玉雕成,触之烫手。足踏赤焰靴,靴底隐隐有火星迸溅,周身三丈之内,热气蒸腾,草木尽焦。
二人并肩一站,左边阴寒湿冷,右边炽烈灼人,一冷一热两股气息交织,竟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水雾,氤氲翻涌,怪异至极。
琉璃远远望见,心道:这两人果然如卷宗所言,专采女子元阴,一个补湿寒之体,一个济相火之燥。一个把人冻成冰,一个把人烤成灰,当真死有余辜。
窈窈低声对琉璃道:“太阴湿土神君,本是北海散修,以寒湿入道,后来投了仙宫,得封神君。少阳相火神君,原是一介火工道人,机缘巧合得了仙箓,凶暴贪婪,最是好杀。这二人狼狈为奸,一个在暗处布湿寒之网困人,一个在明处放烈火之威杀人,配合默契,不可小觑。”
琉璃道:“须是切割战场,尽量避免二人联手。”
窈窈点头,手按背后五口飞剑,只待琉璃一声令下。
谁知对面二人看到琉璃,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太阴湿土神君眯起一双凤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琉璃一番,忽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又湿又冷,像蛇信子舔过人的后颈。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乘凡天宗那位传闻中的宗主,琉璃姑娘。”太阴湿土神君将白玉拂尘轻轻一甩,尘尾银丝如水波荡开,周身湿气更浓,“早就听闻琉璃姑娘剑体天成,仙姿玉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好一个娇体似酥的二八佳人,只是不知姑娘腰间的宝剑,能否把本座的骨髓吸枯。”
他眼神上下打量,缓步上前,步履无声,脚下草木却迅速萎顿发黑。那双幽黑的凤眼在琉璃身上流连,从她削断的短发,到冰雪似的面容,再到因丹气充盈而隐隐泛光的周身,越看越是满意,嘴角那抹笑意也越发阴腻。
“可惜,可惜。听说姑娘内丹碎了?啧啧,暴殄天物啊。”太阴湿土神君摇头叹息,语气里却满是幸灾乐祸,“不过无妨。姑娘这等根器,没了金丹,倒更适合修我这一脉的功法。阴阳相济,寒湿相融,以姑娘的资质,若肯随我回洞府,不出百年,必能重铸金丹,甚至更进一步。”
他微微侧头,目光变得黏腻起来:“你宗门那些个小辈,方才搅了我等好事,本座原是要尽数灭了的。但若琉璃姑娘肯屈就,与本座结为道侣,共参大道,本座倒可网开一面,饶了他们性命。如何?”
旁边少阳相火神君早已按捺不住。他那双赤红虎目死死盯着琉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烈火烹油般的笑声,震得周围草木簌簌发抖。
“太阴,你跟她废什么话!”少阳相火神君大步上前,赤焰靴下火星四溅,每踏一步,地面便焦黑一片,“这等冰肌玉骨的女子,拿来当炉鼎最是合适不过!你修你的寒湿,我炼我的相火,她一人便够咱们二人受用!”
他转向琉璃,目光赤裸裸的,满是贪婪与暴戾,厚唇一咧,露出一口灼得焦黑的牙:“小娘子,听好了。你身后那些人,本座一个指头便能碾死。你若识相,乖乖过来,先让本座采了元阴,再送去给太阴。你宗门上下,本座便当没看见。若不然——”
少阳相火神君戴上腰间拳套,猛地砸入地面,轰然一声,以他为中心,一圈灼热的气浪炸开,草木瞬间化为飞灰,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你那些门人,健壮的尽数炼成火奴,瘦弱的统统丢进炉里做炭。你那几个小姐妹,本座会好好‘照看’的。”
他说“照看”二字时,故意咬重发音,眼中淫邪之火几乎要喷出来。
太阴湿土神君在旁微微一笑,并不阻拦,反而将拂尘一收,负手而立,似是十分乐见少阳相火神君这般施压。两人一阴一阳,一唱一和,配合得滴水不漏。
“琉璃姑娘,”太阴湿土神君又开口,语气比少阳相火神君温和得多,却更阴毒,“你是个聪明人。你宗门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你虽有些手段,但毕竟内丹已碎,境界跌落。你身后这些精锐,对付些杂兵尚可,在我二人面前——你觉得能撑几息?”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一缕幽蓝寒芒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身侧一棵大树。那树从内到外瞬间结满冰霜,随即“咔”地一声碎成满地冰碴。
温窈窈见琉璃受辱,早气得七窍生烟,按剑立在琉璃身前,嘴唇直哆嗦,话都说不出来。凡天精锐们也已变了脸色,各拔兵刃在手,面色忿忿,若不是琉璃尚未发号施令,早就一拥而上了。
琉璃虽在言语上受辱,却是云淡风轻,轻轻按住窈窈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那两位神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寒意凛然,竟让太阴湿土神君和少阳相火神君同时心头一跳。
“二位说了这么多,”琉璃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无非是想要我的命,或者我的身子。巧得很,我也想要二位的命,和身子。”
她缓缓运转体内气息,剑鸣渐响。
“不过我不贪心,”琉璃道,“二位的命,我一人只取一条。剩下的,碎尸万段便罢了。”
少阳相火神君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如雷,双拳对垒一记,震得山石簌簌滚落:“好个狂妄的小娘皮!碎了内丹还这般嘴硬,本座倒要看看,一会儿塞满了你这张嘴,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太阴湿土神君没有笑,竟似困惑不解,眉头微蹙,那双幽黑的凤眼第一次露出几分认真神色。
“琉璃姑娘,本座是当真不明白。”他缓缓开口,语气里竟无方才那般阴阳怪气,反而像在认真请教一个难题,“你可知,你口中那些罪业滔天的行径,落在本座眼中,不过是些顺水推舟的小事?那些女子入了我二人洞府,有资质的,修行资源、灵丹妙药、功法典籍,哪一样少了她们的?她们若肯安心做个炉鼎,修到筑基、金丹者,比比皆是。便是本座与少阳,也从不曾亏待过她们。若是被仙宫中人看上,上去做个天女,更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负手而立,黑纱氅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面上那层湿腻水光在月光下泛着幽冷色泽:“这世间修士,穷尽一生,不过求一个道途通达。可道途多难?灵脉难得,洞府难寻,功法难觅,机缘难求。你宗中那些个弟子,哪一个不是苦修多年,刀尖舔血,方得筑基?可若走本座这条路,不必冒死探秘境,不必与人争灵脉,不必日日苦修不辍。只需放下些许身段,张开腿来,便有源源不断的资源奉上。有道是笑贫不笑娼,有本座与少阳庇护,外人也不敢轻辱。”
他目光落在琉璃身上,语气竟带了几分真诚的惋惜:“你乃剑体天成,资质绝世。以你的根器,若肯做本座道侣,不出百年,本座保你重登金丹,甚至元婴可期。你的宗门,本座一句话,便可让它在这庐陵地界安稳壮大。你那些弟子,本座非但不杀,还可赐他们灵田、丹方、功法。你一人屈身,换宗门百年安稳,换数千凡人免遭涂炭。这笔账,你算不来?”
他微微侧头,真的像在看一个背错了书的聪明学生:“本座见过不少女剑仙,起初都如你这般,宁死不屈,满嘴血勇。可后来呢?远的不说,就说那位剑宗宗主,飞鸿仙子陆鸢青,你可听过?当年也是号称剑心通明,宁折不弯。后来如何?做了本座百年炉鼎,如今已是仙宫座上宾,元婴大成,执掌一方。她如今的日子,可比你风光多了。她若当年选了你这般血拼硬打,如今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寻不着了。”
太阴湿土神君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拂尘轻扫,语气忽而沉了下来:“本座最后问你一次。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难道也不在意你身后这些子弟的性命?仙宫若是整兵来攻,你那些乡亲,那些孩童,那些刚刚筑基、连御剑都还勉强的年轻弟子——他们都得死。因你一人之执念,尽数陪葬。你当真忍心?”
他望着琉璃,那双幽黑凤眼里竟带着一丝真切的迷惑,仿佛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这世上怎会有人放着坦途不走,偏要往死路上撞。
旁边少阳相火神君早已不耐,急得火星四溅,粗声道:“太阴,你与她讲这些道理做什么!她既然铁了心要死,成全她便是!”
太阴湿土神君却不理他,只静静看着琉璃,等她答话。
琉璃冷笑道:“世间总是有愚者想走捷径,却不知,所谓的捷径,却往往会走着走着,便迷失了方向,不记得自己原本要去哪里。真正的康庄大道,都是要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开拓出来的,该付出的血和汗,一滴都少不得。你若能折断我的剑脊,破碎我的剑心,我这具无灵的傀儡肉身,自是任你玩弄。但只要我一灵尚存,你就算能占了我的身子,也别想睡得安稳。至于门人、弟子...”
琉璃顿了顿,道:“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我的宗门,同剑宗那样寻常宗门自是不同,不为个人结丹超脱,不为名列仙箓,甚至不为门派存续。我的门人都立过誓的,我这个宗主可以死,温窈窈这个特使可以死,兰素心也可以死,所有门人都可以死,哪怕宗门破灭亦是无妨。唯有火种,只要有火种,薪不尽,火不灭,我们的一切牺牲,便都是有价值的。”
窈窈和身后众人闻言,皆深以为然,露出视死如归的坚决神色。两位神君的亲兵听了,也有不少人心神动摇,露出神往之色。
太阴湿土神君沉吟不语,片刻后,似有所悟,竟瞪大了眼睛,流出两行浊泪,疯疯癫癫地呢喃道:“难道这便是神人无己,至仁无亲?此等人物,千百年何曾出得了一个?若把她炼为炉鼎,一定是那至高的,无瑕的,至极的,纯洁的,至尊炉鼎!”他心绪激荡之下,话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少阳相火神君越发不耐,在旁咧嘴冷笑,缓缓起身,周身火焰暴涨,映得他那张赤铜色的脸愈发狰狞。
“叽里咕噜废什么呢话,打就是了,打死了就打死了,打不死,再拖回去做成炉鼎。”
话音未落,少阳相火神君暴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带着灼天热浪,直扑琉璃面门。他口中狂笑不止:“小娘子,本座来也!”一拳打将过来。他来得太快,众人不及反应,也没看清琉璃怎么应对的,就见她倒飞出去,身形嵌在身后的山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