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咎被那个名字吓病了,三天没敢跟我说话。
他坠海之前,血海是静的。孩子生得慢,一个,又一个,零零散散,全是海睡着时慢慢长出来的,懵懂,迟钝,多数时候只在水里飘着,连“饿”都不大懂。
他来了之后,全变了。
礁石上的道子划到一百多道时,血海开始发疯一样往下生东西。
起先是三五个,接着十几个、几十个,到后来整片海面都在鼓包,无数红色的小东西从底下涌上来,比早先那些孩子快了不知多少倍。
它们什么形状都有。有的又长又细,贴着海面滑;有的是一团,一边走一边往下淌;有的鼓鼓囊囊,像一块凝住的血。
一落地,它们就互相凑近,碰一碰。
然后,撕起来。
我头一回看见“死”。不是低语里那个带着凉意的词,是活生生的,一个红色的东西被另一个撕开,吞下去,连一声响都没有。
殷无咎蹲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了血色,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是你。”他说,“也是本尊。”
我看他。
“本尊是‘人’。血海吞下了本尊的气息、记忆,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声,它头一回知道‘人’是什么样子。”他盯着海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而你,你是它生出来的头一个有‘形’的东西。它在学你,也在学本尊,拼了命照着‘人’的样子造孩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一落地就互相撕咬的新东西,喉头动了动。
“早先那几个,是它睡着时生的,懵懂。这一茬,是它醒着、急着生的,一落地就带着饿,就知道吞。”
低语替我回答了它们在吞什么。
它们吞的不是彼此,是死者身上那点“回声”。每吞一个,就多一段记忆,就更像一个完整的“人”。它们不是在杀,是在拼,拼一个它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听着,忽然觉得冷。
这片海生下它们,不是要我当主宰。
是要我当见证。
新孩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凶。小的是头一个出生的老孩子,它不吞别人,也不跟新的红凑堆,只寸步不离守着我,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像一团被整片潮水落下的、孤零零的旧浪。
殷无咎早认得它。从他落海那天起,这团最小的红就黏在我身边——我替他挡众子那回,它怯生生游到我脚边;后来他被我变成女子,满海众子都缩了,唯独它抖得最凶,却往我腿上贴得最紧。
他蹲下来拿指头戳过它两回,撇撇嘴:“一身软肉,不吞不争,连嘴都没长齐,也是个废物。”
我把小的往身后拢了拢,没接话。他早领教过这片海听我的话,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了这么一个他眼里最没用的小东西,我能让整片海,杀到什么地步。
那天,新孩子里最大的那一个,已经吞了几十个同类。
它比我还大,浑身亮得像一颗烧起来的血。它从一具被撕碎的残骸里抬起头,裂开的口子里没有眼睛,我却知道它在看。
它不再满足于吞同类了。
它盯上了小的。
小的正伏在我脚边,看我擦刻痕。那东西从背后绕过来,悄没声,身子前端的裂口一点点张开,像要把小的整个吞进去。
我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他脸色一变,伸手拽我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哎,你的小东西!”
他话没说完。
那一刻我没想。
身子比念头快。
我站起来,挡在小的前面。那一袭白衣在血雾里翻飞,是整片红里唯一的白。我冲着海,把念头压了进去。
不许。
那是我头一回,为了护住什么,让海去杀。
海没出声。一堵血墙从我和它之间立起来,比上回替我挡众子那一次,高了十倍,也快了十倍。墙把那东西整个绞住,绞紧,再绞紧。
殷无咎被这堵骤然立起的墙逼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礁石上,张大了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东西连挣扎都来不及。
三次呼吸。
“啵”的一声轻响,它被绞成一蓬血沫,落回海里,海面恢复平静。
从头到尾,只有三次呼吸。
他盯着那蓬落回海里的血沫,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三百六十位正道围杀他那天,他浑身是血,魔丹都碎了一半,照样从剑底下撕出一道缝,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这会儿,他盯着那蓬血沫,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抬起手,对着那东西消散的地方,隔空慢慢比了比,像在掂一杆看不见的秤。那只手越抖越厉害。
“不会法术,没开灵智……”我听见他声音发飘,“就一身血肉里攒的那口力。”
他咽了口唾沫。
“比本尊全盛时的气力,还沉。”
我不懂什么叫气力。我只看见他猛地回过头,去看整片血海。
血海上,所有的孩子都停了。
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伏了下去,伏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沙里。先是近处的,再是远处的,一圈一圈,像红色的潮水退下去,伏到天边,伏成一片红。
它们不是在怕我。
它们是在拜我。
他顺着那一圈圈伏下去的红,一直看到天边。那只最大的新孩子,已经吞了几十个同类;像它这样的,海面上伏着成百上千,底下还在不停地生、不停地吞。他又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我身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极轻地、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开了口。
“三百六十位正道,三百六十柄剑。”他喃喃,“他们追了本尊三天三夜,自以为诛了天底下最大的魔。”
“他们不知道,本尊坠进来的这地方,”他看着那一地伏到天边的红,声音有些沉重,“连一只没开灵智的孽障,都比本尊全盛时难杀。”
“可它们在拜你。”
“本尊要是早知道你能这样……”他顿了顿,“本尊当初就不该撕那道缝。”
“不。”他声音发涩,“本尊应该跪着,求你出去。”
他没再往下说。我站在他身边,清清楚楚看见,他背上那层汗,把黑袍都洇深了一片。
能让他怕的,从来不是血。尸山血海他趟了八百年,早就趟麻了。
他是在后怕。这些天,他哄我学舌,骗我立契,想把我磨成一把替他杀人的刀。他差一点,就把一张契书,递到了这整片血海都要伏地的东西面前。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悄没声地往我身边挪了挪。
我站在它们中间,风从四面来,只有我一个。
那滋味我说不上来。不像甜,倒像空,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得连回声都没有。
我回头,找小的。
它没有伏着。
它站在众子外面,远远看着我,像看一个它忽然不认识的东西。
我朝它伸出手。
它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贴过来。它迟疑了一下,很轻,很短,可我感觉到了。
那是它头一回,对我迟疑。
我胸口有什么地方发紧。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拢进怀里。它靠着我,还是暖的,可它在抖。它开始怕我了,只是因为习惯了,才还挨着我。
我不知道该跟它说什么。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刚知道的。
“你不是小的。”我忽然开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捧着它,那些刻痕里的、海深处的、不属于我的记忆,自己涌到了嘴边。
“你有名字。”
它抬起头,两粒亮着的血,看着我。
一个名字,从我嘴里落下来。
“阿稷。”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先愣住了。
阿稷。
我明明一直叫它“小的”。可这两个字,像刻在我骨头里的,海一开口,它就跟着出来了。
我怀里的小东西,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浑身的颤抖忽然停了。
它轻轻应了一声。
像这两个字,它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是殷无咎。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背靠在礁石上,手里一块捡来把玩的白骨掉在地上,脸色灰白。
他盯着我怀里的阿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叫它……什么?”
“阿稷。”我说。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小东西,喉咙里滚了几下,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玄冥……”他喃喃,“阿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他看着阿稷,像在看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人间的书上写,”他声音很轻,“玄冥住在北方最冷的深渊里,掌冬天,掌死亡。”
“而稷,是第一株被收割、被献祭的谷子,是头一个倒在刀下、拿自己的血养人的生灵。”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听不见。
“冬一来,头一个杀的,就是稷。”
“一个是头一个动手的,一个是头一个被杀的。”
我没听懂。
“你认得它?”我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摇头,笑得很疲惫。
他不肯再说。
可那天夜里,我抱着阿稷坐在刻痕边,听见他一个人对着血海,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原来……是真的。”
我没听懂。
我只是低头,把怀里的小东西拢得更紧了一些。
阿稷靠着我,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