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咎看我的眼神,打那天起变了。
我看得出来,他怕我,又离不开我。他亲口尝过我这张嘴的厉害,一句话能把他变成女子,一句话又能把我自己捏成少女。这血海里唯一会“说话”的东西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
他眼珠子转了好几天。
那点心思,我当时没看懂。他是想把这张嘴,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言灵出口成真,这是天底下最顶用的本事。他打的算盘是:只要哄这懵懂的小东西立下一张契、认他为主,往后这本事就归他使唤。到那时候,他何止能逃出血海,他日卷土重来,再找那三百六十位正道讨账,也不在话下。他活了八百年,立过的契、签过的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见过契约缚不住人的,契约这东西,自来都是缚住底下那一个。
他一个九幽魔尊,难道还能栽在一个没开蒙的小东西手里?
前几回栽,是栽在他对这张嘴一无所知,糊里糊涂被她牵着走。这几日礁石、白骨试了又试,长句漏光、点着什么应在什么,连她那点自作主张的小主意都被他瞧破了,心里那本账,早摸出了七八分。剩下的两分,只要把契立下来、把人攥在手里,往后有的是工夫慢慢试。
要立约,先得让我听懂话。
殷无咎于是当起了先生。
他教得很小心。名词可以教,指着东西教:这是天,那是海,这是礁石。轮到一样我没见过的东西,他卡住了。
火。
他想了想,从戒指里摸出个火折子,吹了半天,吹起豆大一点红,递到我眼前又赶紧收回去。
“热的。”他说,“亮的。碰不得。”
“碰不得。”我学。
他吓得一把按住我的手:“这句别学!”
那时候我还是老样子,长句照旧漏光,只捡句尾短的、新鲜的音。可渐渐的,有件事变了。
头些日子,那些音在我耳朵里只是音。“海”是一个音,“天”是一个音,跟我吐出去的气泡没什么两样。
后来有一天,他指着那片红说“海”,我忽然就明白了——他嘴里那个音,说的就是我脚下这一整片东西。
音和东西,对上了。
那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一盏一盏地点灯。
他教得越多,越忍不住试我这张嘴的边界。
见过的东西,他说什么我学什么,礁石能白、白骨能红,百试百灵。可他换了个法,让我念“金子”“龙”“凤”,那些我从没见过、连影子都没有的东西,我照着念了,海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反反复复试了几日,到底叫他摸出一条边。
“原来如此。”他嘀咕,“你这张嘴,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见过的、认得的、心里有影子的,你说了,它才听;你压根没见过、没听过、脑子里没有的东西,说破了天,它也不应。”
他看着我,神色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忌惮。
那会儿我眼里只有一片血海。他没说出口的是:有朝一日,我若见过了整片天地,这张嘴能调动的,又会是什么。
他又教我“是”和“不是”,教我点头、摇头。问我饿不饿,我摇头;问我冷不冷,我想了想,也摇头;问到想不想出去看看月亮,我点了头。
他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藏住。
他还教我三个字:“为什么”。
“听不懂的,你就问,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我学。
打那以后,我见什么都问为什么。他打坐,我问为什么;他磨牙,我问为什么;他被海化了魔气、一口血呛出来,我也蹲在旁边,认认真真问他为什么。
问到第十几遍,殷无咎终于受不了了,抱着头说:“祖宗,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我想了想,问他:“别的,是什么?”
他愣住了。
那是我头一回,没照着他的音学,自己把几个字拼成了一句话。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不笑了。那点惯常的算计沉下去,浮上来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近乎发怵的东西。
他知道,这小东西开蒙了。开了蒙的言灵,比没开蒙的金贵,也比没开蒙的可怕得多。
他更得赶在我全懂之前,把那张契立下来。
终于,在一个血潮最静的夜里,殷无咎走到我面前,脸上堆起那种我后来才认得的、叫“算计”的笑。
“你想出去?”他问。
我点头。月亮、云、人间,他说过的那些,我都想去。
他眼睛一亮,伸出手,掌心朝上。
“好,本尊带你出去。”他说,“不过空口无凭,本尊是九幽魔道,讲究立种魂血契——这是魔道里最硬的一道主仆契。”他把手心又往前递了递,“以精血为引,以神魂为种,契一立,你是仆,本尊是主。主令如山,仆命如尘;主生仆随,主死仆殉;你若敢反噬本尊,契上那道魔种,立时把你的神魂嚼得灰都不剩。”
“契”是什么,“仆”是什么,“神魂”又是什么,我都不懂。可他眼睛亮得很,亮得像要发光。
我把手放进他手心。他的手是温的,我是凉的。他咬破指尖,在我掌心点了一滴血,又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
“跟着本尊念。”他说,“以血为引,以魂为种。”
“以血为引,以魂为种。”我念。
“主令如山,仆命如尘;主生仆随,主死仆殉。”
“主令如山,仆命如尘;主生仆随,主死仆殉。”我念。
我的血动了一下。动的不是我的身子,是海。整片血海在我身体里轻轻翻了个身。海深处那个沉默了很久的声音又响了,这一回,它响在我和他握着的那只手里。
殷无咎没察觉。他仰着头,得意极了,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下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道命令。
“本尊命令你,跪下!”
我刚跟着他念完契约,还在“他说一句、我学一句”的劲头里。这一声又短又冲,我想都没想,就学他的样子,一字一句还了回去。
“本尊命令你,跪下。”
“扑通。”
殷无咎跪在了我面前。
四下里一下静了。
他愣了,我也愣了。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脸色阴得能滴出水。他没再喊,只是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那张脸看穿。
“本尊命令你,跪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临了,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这回,你别学。”
我没念,只看着他。他站着,好好的,一动没动。
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又不敢尽信,目光死死钉在我嘴上,喉结滚了几滚。
“本尊命令你,往东。”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防着我开口。
可那两个字太短、太顺,我没忍住,还是跟着念了一遍:“本尊命令你,往东。”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跟着,他一步一步,身不由己地往东走,走到海边,“扑通”栽进了海里。
海没咬他。他站在齐胸深的血水里,回过头看我,满脸是水,那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殷无咎爬上岸,坐在礁石上,对着空地方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吼着吼着,他忽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崩溃的低吼。
我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不信、愤怒、疑惑,到最后,沉成一种我读不懂的恐惧。
“不对……”他嗓子哑了,“这契约……束缚的不是你。”
他一点一点往后退,后背撞上礁石。
“是本尊。”
他总算明白了。他以为自己在牵一个无知的怪物立约,可这约从她嘴里念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反过来,把他这个立约的人,钉在了她的规矩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他喃喃,“
我没听懂,只觉得他那样子有点好笑。
他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叫什么名字?本尊总不能成天‘你你你’地叫一个……”他咽了口唾沫,“祖宗。”
我在心里翻找。
海里的日子,岛上的日子,一样一样流过去。忽然,我记起来了,在他来之前,在天还没裂之前,海最深处,那些伏在我脚下的孩子,一遍一遍喊的,都是同一个词。
那个找了我好几万年的词。
“玄冥。”我说。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一瞬,整片血海,停跳了一息。
没有风。红天压下来,万顷血涛一齐抬头,却在半空凝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了喉咙。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惨白的霜,一息之间,岛四周结了薄薄一层冰,血海好几万年,没结过冰。
我听见无数声音在那一刻齐齐低下去,像万物在迎接一个名字。
所有的众子都伏进了血里。小的伏在最前头,离我最近,抖得像一片风浪里的小叶子,却执拗地仰着头看我。
岛心那块惨白的刻痕,“轰”地亮起一道暗黑色的光,不是红,是一种比红更老、更冷的颜色,像沉睡了好几万年的东西,被那个名字叫醒了。
殷无咎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岛上,红得发黑。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抬头看我。那眼神我从没见过,不是怕,不是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一个凡人,终于看清了自己亲手放出来的是什么。
“玄……玄冥……”他嘴唇哆嗦,“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别……别再说这个名字。”他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连神都不敢提的名字。你一开口,万物都得跟着你死一回。”
我歪头:“为什么?”
这三个字我近来问过无数遍,先前问打坐、问磨牙,都没问对地方。可这一回,我问出口,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血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回,它不再是远远地传来。
它在应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