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一中的新校区建在河堤北面,灰白色的教学楼整齐得有些过头。真正让我喜欢的反而是围墙外那片没人管的旧校舍。
它原来是附近一所小学的,搬迁后一直空着。操场长满草,篮球架只剩一边,墙皮被雨水泡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暑假快结束时,我偶尔会从侧门进去。门锁坏了很久,保安大概也懒得管。
旧校舍后面有几棵栀子花树,不知道是谁种的。八月底本来已经过了花期,枝叶间却还剩着几朵,白得很薄,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 我第一次穿着裙子站在那几朵花前面,是开学前四天。
裙子是网上买的,深蓝色,长度到小腿。收到快递后我藏了一个星期,直到那天下午父亲和林晚都上班,沈柠去同学家,我才把它塞进书包。 旧校舍三楼有一间还能关门的卫生间。我换好衣服,在裂了一角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还是我。短发刚留到耳后,肩膀不算宽,腿因为常年不运动显得细。裙子并没有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只是让我第一次觉得镜子里的某些东西顺眼了一点。 我正低头整理裙摆,门外传来脚步声。
最开始我以为是风,直到有人推门,我整个人僵住,门口的人也停住了。
周野比小学毕业时高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黑色T恤后背被汗湿了一块。他手里拿着篮球,像是刚从外面翻墙进来。
我们大概有两年没好好说过话。
初中不在一所学校以后,偶尔在小区门口碰到,也只是点一下头。有时父亲会问“周家那孩子怎么样”,我连他的班级都答不上来。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穿裙子。 我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念头,是把门关上。
可门在他那边,周野先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他说完转过身。
我愣了两秒,才问:
“你不问?”
他背对我。
“问什么?”
“我为什么这样。”
周野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说就说。”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旧校舍很热,窗外蝉叫得乱七八糟。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他惊讶、嘲笑,或者至少问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可他什么都没有。
我换回原来的衣服,把裙子塞进书包。出去时,周野坐在楼梯上。
“你还没走?”
“球掉进来了。”
他举了一下手里的篮球。
我们一起下楼,走到二楼拐角,他忽然说:
“刚才那条挺适合你。”
我停住,周野已经继续往下走。
“什么意思?”
“就是适合。”
“你不觉得奇怪?”
他回头看我。
“有一点。”
这句话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但奇怪又不等于难看。”
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没有再问。
走出教学楼时,风从操场吹过来。后墙那栀子花被吹得晃了一下。 周野看见了。
“居然还有花。”
“最后几朵了。”
“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几次。”
他点点头。临走前,他问我是不是也考进临江一中。
“嗯,一班。”
周野笑了一下。
“我也是。”
我站在原地,看他抱着球翻过矮墙。 两年没怎么说话的人,四天以后又要坐在同一间教室。 我忽然不知道这算倒霉,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裙子重新叠好,压在衣柜最下面。
可那句“挺适合你”,没办法一起压进去。
***
开学第一天,我在教室门口先看见的是程夏音。 她坐倒数第二排靠窗,正在给新发的课本拍照。头发剪到下巴,白色发夹夹在左边,校服领口没扣最上面一颗。和初中最后一天几乎一样。
她抬头看见我,先笑。
“我还以为你会去二中。”
“我爸不同意。”
“那挺好。”
她把旁边的椅子往外踢一点。
“坐我后面。”
我把书包放下时,才发现周野在教室另一边。 他正跟一个男生说话,看见我以后抬了一下手。动作很自然,好像四天前旧校舍里的事根本没发生。 夏音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认识周野?”
“小时候一个小学。”
“难怪。”
“难怪什么?”
“他刚才进来一直看你。”
我心里一跳。
“可能认人。”
“我也没说别的。”
夏音笑得很轻,没有继续逗我。
她初中就这样。看得出来,但不一定说破。我们认识是初二换座位,她坐我前面,第一次借我的橡皮之后就再也没还。后来一起值日、一起坐公交,关系慢慢变好。
她也是第一个知道我偶尔会试女装的人,那件事比周野早一年。
初三艺术节后台,我被临时拉去替缺席的女生搬演出服。更衣室没人时,我鬼使神差地把一条白色长裙套在校服外面。夏音回来拿相机,正好撞见。 她当时盯了我三秒,
然后说:
“腰这里太大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这不是你尺码。”
她走过来,拿出夹子把后面收紧了一点。
“这样好多了。”
后来她从没拿这件事开过恶意玩笑。 所以高中开学第一天,我身边恰好坐着两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而他们彼此还不熟。 中午去食堂,是我把他们真正凑到一起。
夏音端着餐盘找位置,周野正好占了四人桌。我本来想去另一边,他却朝我抬下巴。
“这边。”
夏音看我。
“那走啊。”
坐下以后,最开始确实有一点尴尬。 我和夏音聊初中老师,周野插不上话;周野跟我提小学附近那家拆掉的文具店,夏音也不知道。 后来夏音发现周野碗里有香菜。
“你吃香菜?”
“嗯。”
“太好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全夹过去。周野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一堆绿色。
“你问我就是为了这个?”
“物尽其用。”
“我不是垃圾桶。”
“我也没说你是。”
我在旁边笑。气氛一下就松了。
吃完饭,夏音要去摄影社交表。我和周野一起往教学楼走。他忽然问:
“她一直这样?”
“哪样?”
“很能说。”
“还好。”
我看他。
“你嫌吵?”
“没有。”
周野停了一下,又问:
“她初中也拍照?”
“嗯,她很喜欢。”
“哦。”
那个“哦”听起来没什么。 可下午体育课,夏音拿着相机从操场边经过时,我看见周野的视线跟了她好几秒。 我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放学以后,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出校门。
夏音家往东,周野和我往西。路口分开前,她站在斑马线另一边朝我们挥手, 周野也抬手。
走出去一段,他突然问:
“程夏音有男朋友吗?”
我脚步慢了一点。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们初中一直一起。”
周野点头。
“那就行。”
我转头。
“什么叫那就行?”
他笑了一下。
“随便问。”
我没再追。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舒服,只觉得九月的太阳明明已经没那么晒,后背却一直发热。 真正让我们三个熟起来的,不是那顿午饭,而是之后连续几周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
周一夏音忘带历史书,直接把椅子拖到我和周野中间,三个人挤着看一本。老师让她回座位,她还一本正经说自己在“资源共享”。 周三体育课,周野被老师抓去示范投篮,夏音在场边拍得很起劲。我问她是不是觉得人好看才拍,她说动作好看更重要,然后又补一句:“脸也不差。”
我没有告诉周野。 周五放学,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去了学校外那家面店。周野不吃葱,夏音不吃香菜,我什么都吃。老板上错以后,三个人在桌上把配菜换来换去,最后每个人的碗都跟刚端上来时完全不一样。
夏音看着桌面笑。
“我们三个还挺互补。”
周野问:
“就因为吃剩菜?”
“这叫合理配置。”
我说:
“你能不能不要把友情说得像垃圾分类。”
夏音笑得趴桌上。 那时候我们谁都没说过“以后一直三个人”这种话。只是每天放学时,脚会很自然地朝同一个方向走一段,到了岔路再分开。
有些关系最开始就是这样,没有宣布,也没有纪念日。等发现的时候,位置已经留好了。
***
我家离学校骑车二十分钟。
“我家”这个说法,是父亲再婚以后才慢慢习惯的。
以前家里只有我和许明川。 我母亲在我八岁时因病去世。关于她的记忆很多都不完整,只记得她手很凉,冬天会给我围两层围巾,还有她特别喜欢白色的花。家里旧相册有一张照片,她站在栀子花旁边,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
父亲一个人带了我五年。 他做建筑设计,工作忙,不太会表达。小学时家长会忘过两次,生日蛋糕买错过口味,但我发烧的时候会整夜陪着我。他对很多事的态度都是先皱眉,再想办法。
初一结束那年,他和林晚结婚。 林晚在一家药店做库房管理,比父亲爱说话得多。她也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沈柠。
沈柠比我小八个月,因为入学早,我们现在同年级。她在三班,我在一班。 刚住一起时,我们关系很差。
倒不是欺负谁。只是两个十几岁的人突然被通知要共享客厅、冰箱和一个新的家庭称谓,谁都觉得别扭。 到高中时,已经好很多, 至少会互相借抄作业。
开学第一周周五,我回家时,沈柠正趴餐桌写作业。看到我进门,她抬头。
“你们班周野是不是很帅?”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
“三班女生已经讨论一周了。”
“无聊。”
“你跟他认识?”
“小学同学。”
沈柠立刻坐直。
“那你有他微信吧?”
“你要干嘛?”
“同学问。”
“让你同学自己要。”
她啧了一声。
“真小气。”
林晚从厨房出来,把切好的水果放桌上。
“刚回来就吵。”
“没吵。”我说。
沈柠也说:
“正常交流。”
林晚笑了一下,没有管。吃饭时,父亲问我新班怎么样。
“还行。”
“老师呢?”
“也还行。”
“同学有没有以前认识的?”
“有。”
沈柠插嘴:
“还有一个帅哥。”
我在桌下踢她。
“你有毛病?”
她躲开,笑得很得意。父亲完全没听懂,继续问学习安排。林晚看我头发。
“你是不是打算留长?”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耳边。暑假两个月没剪,已经比以前长不少。
“嗯。”
父亲抬头。
“学校让?”
“规定没那么严。”
他点点头。
“别挡眼睛就行。”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晚上洗完澡,我回房间,把衣柜最下面的裙子翻出来。 看了一会儿, 没有穿。
这时,手机铃响。夏音发来一张照片,是午休时三个人坐在操场台阶上的背影。我在中间,周野和夏音一左一右。
她问:
——像不像校园宣传照?
我回:
——学校不会用三个驼背的人宣传。
她很快发:
——你重点永远很怪。
接着周野也在新建的三人群里回:
——程夏音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猜。
——删掉。
——五十块。
——做梦。
我看着他们斗嘴,没忍住笑。沈柠正好推门进来借剪刀。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很奇怪。”
“哪里?”
她盯了我几秒。
“说不上来。”
她拿到剪刀就走。门关以后,我重新看那张照片。三个人靠得不算近。可影子在台阶下面碰到一起。
林晚刚进这个家时,并没有试图立刻当一个“妈妈”。 她第一次给我买衣服,拿回来的是一件深绿色卫衣。我没穿,说颜色不好看。后来才知道她跑了三家店,因为父亲只会告诉她一句“他不喜欢太亮”。
沈柠搬进来第一周,也跟我因为卫生间吵过。她洗澡时间太长,我第二天早上差点迟到。两个人在餐桌互相告状,父亲和林晚一人训一个,谁也没偏。 那天以后,我们反而没那么客气。
真正变熟是一次停电。父亲和林晚都没回来,我和沈柠在黑漆漆的客厅找蜡烛。她怕黑却死不承认,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找到手电以后,她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有用。”
我说:
“你可以自己找。”
她说:
“哥哥就是干这个的。”
当时我听见“哥哥”没有现在这么刺。只是后来身体和心里的东西越来越拧,这个称呼才慢慢变重。
所以我很难把沈柠简单地归成“接受”或“不接受”。她在我的变化之前已经先是家人。也正因为是家人,她的每一个反应才会比别人更让我在意。
***
夏音加入摄影社以后,学校里到处都能遇到她举相机。 午休、社团课、运动场,甚至食堂排队,她都能拍。 她说人物最自然的时候往往不是看镜头的时候。 我对此很不赞同。
“那叫偷拍。”
“我拍完会问能不能留。”
“那也是先拍。”
“你不喜欢我就删。”
她把相机递给我。
“你自己看。”
里面大部分是学校建筑和同学。翻到后面,我看见周野。 篮球场边,他正低头拧瓶盖,阳光从侧面照过去,轮廓很清楚。
下一张还是他。这次他没看球场,视线在画面外。我顺着角度想了一下,那天夏音就站在场边。
“你拍他挺多。”我说
夏音凑过来看。
“因为他上镜。”
“哦。”
“你这个哦怎么怪怪的?”
“没有。”
她没追问。
放学前,摄影社缺人搬展板,我和周野被夏音抓去帮忙。 活动室在旧实验楼四层,没有电梯。周野一次搬两块,我和夏音一人一块。 到三楼,夏音已经气喘吁吁。
周野把自己那两块放墙边。
“你的给我。”
“不用。”
“你走太慢。”
“嫌慢你先上去。”
“等你摔了更慢。”
夏音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把展板递过去。
“谢谢。”
周野说:
“不客气。”
语气居然比平时正常很多。我走在后面,看着两个人,夏音忽然回头。
“许澄,你干嘛走这么慢?”
“看你们。”
“看什么?”
“看周野一个人搬三个,等他摔倒。”
周野在前面回头。
“你能不能盼点好?”
夏音大笑。
那天布置完已经六点多,学校人少了一半。三个人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坐在门口台阶吃。
夏音把鱼丸咬了一口,突然问:
“你们小学时候关系好吗?”
我说:
“还行。”
周野说:
“挺好。”
答案撞在一起。
“到底哪个好?”
周野看我。
“他以前天天来我家蹭游戏机。”
我立刻反驳:
“明明是你叫我去。”
“那你也去了。”
“因为我家没有。”
夏音听得很开心。
“所以初中怎么没一起?”
“学校不同。”我说。
周野用竹签戳萝卜。
“而且他初中不怎么理人。”
我看他。
“你也没找我。”
“我找过。”
“什么时候?”
“小区碰到你三次,你都说有事。”
我完全不记得。夏音看看我,又看看周野。
“许澄,你好无情。”
“我那时候真的忙。”
“忙什么?”
我说不出来。 初中那两年,我确实越来越不喜欢和以前的人见面。
身体开始变化以后,我对很多事都敏感。怕别人说声音,怕体育课换衣服,怕小学同学突然说“你怎么变这么娘”。周野什么都没做,但他代表着一个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也躲他。
周野倒没再追问。
吃完东西,夏音去扔垃圾,只剩我们两个。
周野忽然说:
“以前的事算了。”
我抬头。
“什么?”
“你不是不想说吗?”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捏扁。
“那就不用说。”
我看着他,周野已经朝垃圾桶走。 夕阳从便利店玻璃反过来,很亮。 夏音站在垃圾桶旁边,跟他争谁把塑料签扔错分类。
我突然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很配。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我心里更不舒服了。那张周野看夏音的照片后来被我记了很久。
并不是因为它多好看,夏音甚至没把它选进社团作品。真正让我在意的是,照片把一种平时会被动作掩掉的东西固定了。
周野平时说话很直接,打球时更不会分心。可画面里他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拿着水,视线完全不在球场。 我第一次看到时,竟然有一种抓到秘密的错觉。
晚上夏音把当天照片打包发群里,那张也在。
周野自己看见以后问:
“我在看什么?”
夏音回:
“我怎么知道。”
我盯着输入框,最后什么都没说。
十分钟后,周野又发:
“这张别发朋友圈。”
夏音:
“为什么?”
周野:
“看起来很傻。”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有一些我没参与的东西。哪怕只是几句对话。 这种感觉后来会反复出现。
不是爱情才会让人怕被排除。友情也会。
***
十月初,学校艺术节招募志愿者。 夏音负责摄影,周野被体育部抓去搬器材。我本来什么都没报名,最后还是被夏音拉去帮摄影社整理服装和道具。 活动结束那天,仓库只剩我们两个人。
夏音从衣架后面拿出一条灰蓝色半裙。
“这个你要不要试?”
我正在收纸箱。手一下停住。
“在学校?”
“现在没人。”
“万一有人来?”
“我守门。”
她说得特别自然。我盯着裙子。最后还是接了。
艺术楼有一间小化妆室,门能反锁。我换好出来,夏音在靠墙等着,她先看了几秒。
“比初中那条合适。”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照片。”
“你那次没拍。”
“所以记得更清楚。”
我走到镜子前,裙子长度刚过膝,配校服衬衫其实有点奇怪。夏音从包里拿了一个细发夹。
“低头。”
“干嘛?”
“夹一下。”
她把我额前已经变长的头发别到一边。镜子里的脸露出来。我看了一会儿。
“很怪。”
“哪怪?”
“就是……”
我找不到词。不是衣服怪,是完美得让我害怕。夏音站我旁边,没有笑。
“你是不是其实很喜欢?”
我沉默很久。
“可能。”
“那就喜欢。”
“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她把发夹位置调整一点。
“所以慢慢来。”
这句话让我看了她一眼,夏音轻笑。
“别感动,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脸很严肃。”
我也笑了。门外忽然有人在敲,我整个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夏音先走到门边。
“谁?”
外面是周野。
“你们还没走?”
我脑子瞬间空白。夏音回头看我,她没有替我决定,只是等。
我站在镜子前,心跳很快。
最后说:
“开吧。”
夏音把门打开。周野进来第一眼先看她,第二眼才看到我。他停住。
我忽然想起旧校舍那天,但这次没有地方能换回去。周野看了几秒。
“这条比上次那条好看。”
夏音立刻转头。
“上次?”
我闭眼,完了。周野也意识到说漏。
“呃。”
夏音眯着眼睛慢慢看向我。
“许澄。”
“你听我解释。”
“你居然背着我还有第二条裙子。”
重点完全错了,我愣了一秒。
“你有病吧。”
她笑得差点蹲下。周野也大笑。那一瞬间,我心里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掉。三个人在化妆室里笑得很吵。
我还穿着裙子,没有世界末日。
***
周野喜欢程夏音这件事,是十一月变得明显的。 他以前只会随口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后来开始记她喜欢喝什么,体育课后顺手多买一瓶饮料,摄影社晚结束时会等我们一起走。 夏音不是看不出来。
她只是没说。
有一天放学,我们三个人去公交站。夏音临时被老师叫回去拿东西。
她走后,周野直接问我:
“她喜欢什么?”
“什么方面?”
“生日礼物。”
我算了一下。
“还有一个月。”
“你记这么清楚。”
周野看我。
“你不也知道?”
“我跟她认识三年。”
他没接。我心里已经明白。
却还是问:
“你喜欢她?”
周野没有装。
“嗯。”
那一个字很干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 公交站广播响了一遍,有人推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铃很响。
周野问:
“很明显?”
“有一点。”
“她看出来了吗?”
“你自己去问。”
“我问你不行?”
“因为我不想当中间人。”
我语气比想象中硬,周野看了我几秒。
“行。”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结果他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夏音很快跑回来。
“你们聊什么?”
我说:
“周野问你——”
周野直接抬手捂住我嘴。
“没什么。”
我把他手拍开。
夏音看着我们两个。
“你们背着我有秘密?”
周野说:
“没有。”
我说:
“有。”
夏音笑。
“行,那我不问了。”
她真的不问。
三个人上公交, 车很挤。 周野站夏音旁边,替她挡住后面的人。我在另一边抓扶手,看窗外的夜景。
玻璃上能看见我们三个的倒影。 我忽然想,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好像也很正常。 我应该高兴,夏音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野也是。
可我越这样想,越觉得胸口堵。回家以后,沈柠在客厅看综艺。我换鞋时,她瞥我一眼。
“你失恋了?”
我差点踩空。
“什么?”
“脸跟死人一样。”
“你会不会说话?”
“那就是有事。”
我懒得理。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叫我。
“哥。”
我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这个字特别刺耳。我回头,沈柠拿着遥控器。
“冰箱有布丁,妈给你留的。”
“知道了。”
回房间以后,我坐在床边。 手机群里,周野和夏音又在讨论生日礼物,说的是给另一个同学买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扣在床上。
起身,走向镜子。
镜子里,头发已经快盖住耳朵。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是女生,周野还会喜欢夏音吗?
这个问题刚出现,我就被自己吓到,因为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答案。
是我为什么会问。
知道周野喜欢夏音以后,我有一阵子刻意减少三个人一起走。 理由都很好找,要值日,要去老师办公室,要先回家。
第四次时,夏音直接把我堵在楼梯口。
“你最近是不是躲我们?”
我否认得太快。
“没有。”
她看我。
“那你今天一起走。”
“我有事。”
“什么事?”
我说不出来。
夏音没有逼问,只说:
“如果是因为周野,你不用给我们腾地方。”
我心里一下发紧。
“他跟你说了?”
“他什么都没说,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她站在比我低一级的台阶上,抬头看我。
“而且就算他喜欢我,我们现在也没在一起。”
“你不用提前消失。”
我听到“消失”两个字,忽然有一点难堪。 原来我以为自己做得很自然,在她看来这么明显。 那天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走。 周野完全不知道楼梯间发生过什么,还在一路讲篮球队选人的事。
夏音偶尔接话。 我走旁边,第一次认真想:我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别人一旦有更亲近的关系,我就应该先退出? 这个习惯后来花了很久才改。
***
十二月初,我的裙子被林晚发现。 事情没有任何戏剧性, 她只是找冬天的厚被子,打开了不该开的收纳箱。 我放学回家时,她正在厨房做饭。
裙子洗过以后挂在阳台。我站玄关,一眼看见,全身的血像一下冲到脸上。林晚从厨房探头。
“回来了?”
我看着阳台,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帮你洗了。”
我没动。
“你……”
“先去洗手,吃饭再说。”
她回厨房,我在玄关站了十几秒。那天父亲加班,沈柠补课,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吃到一半,林晚先开口。
“裙子是你的吧?”
“嗯。”
“不是替同学收的?”
“不是。”
她点头。
“我猜也是。”
我握着筷子。
“你要跟我爸说吗?”
“你不想?”
“我不知道。”
林晚想了一会儿。
“那我先不说。”
我抬头,她没有回避我。
“但我得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
“有人逼你吗?”
我愣住。
“没有。”
“有人拿这个威胁你?”
“没有。”
“那就行。”
她继续吃饭。
我忍不住问:
“你不觉得……不正常?”
林晚夹了一块菜。
“我觉得我不懂。”
她说。
“不懂和不正常不是一回事吗。”
我低头。
“你是想当女生吗?”
问题终于来了,我手指收紧。
“我不知道。”
“喜欢穿女装?”
“嗯。”
“想留长头发?”
“嗯。”
“别人把你当女生会高兴?”
我停顿很久。
“会。”
林晚没有继续审问。
她只说:
“那就先知道这些。”
“剩下的不急。”
我鼻子突然有一点酸,大概是她太正常了,正常到我原本准备好的辩解一句都没用上。晚上沈柠回来,看见阳台裙子。
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冲我房门喊:
“这谁的?”
我还没说话。
林晚在楼下先回答:
“你哥的。”
房间外安静。几秒后,沈柠敲门。
“我能进吗?”
我说:
“进。”
她推门,表情特别复杂。
“真是你的?”
“嗯。”
“你穿?”
“嗯。”
沈柠看我半天。
“为什么?”
我已经有点累。
“不知道。”
她明显还想问。
可最后只是说:
“哦。”
走到门口,她又停。
“我不会跟学校的人说。”
我愣了一下,沈柠没回头。
“我又不傻。”
门关上。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重新拼起来的家庭,也许没有我一直想得那么脆。 裙子被发现以后,我对林晚的态度悄悄变了一点。
以前我总觉得她的关心带着“继母应该做什么”的意味。可她帮我洗裙子之后,没有突然变成我的同盟。 她只是多做了几件非常实际的事。
比如买衣物收纳袋,告诉我深色裙子第一次最好单独洗;比如问学校有没有明确的着装规定;又比如有一次逛商场时,经过女装区,她没有直接把我拉进去,只问:
“要不要看?”
我说:
“今天不想。”
她就走了。这种不催促让我越来越敢跟她说话。
有天晚上,我问她:
“你不怕我爸怪你把我带成这样?”
林晚先愣,随后脸色有点不好。
“你变成什么样,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
“亲戚可能会这么想。”
“那是他们懒。”
她说。
“复杂的事不想理解,就找一个人怪。”
我笑了一点。
“你不怕?”
“怕麻烦,不怕你。”
那是她说过让我最安心的一句话之一。
***
程夏音生日那天,周野送了她一台二手胶片相机。不贵,但显然挑了很久。夏音打开盒子时,愣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型号?”
周野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说:
“不是我。”
“我自己猜的。”
周野说。
夏音笑起来。
“谢谢。”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人的眼睛真的会变。 周野看夏音时,和看别人不一样。 生日聚会只有六个人。 吃完以后,其他人先走,我们三个沿河畔回去。
夏音把新相机挂在脖子上,一路研究。路灯下,她突然对准周野。
“别动。”
“干嘛?”
“第一张。”
“你不能拍点好看的?”
“你就那么没自信?。”
快门按下。她又转向我。
“你也来。”
我下意识挡脸。夏音把相机放低。
“不想拍就算了。”
我看着她,过几秒。
“拍吧。”
她重新举起来。
“看我。”
我看镜头,咔嚓。胶片相机没有即时预览,我反而没那么紧张。
走到桥上,夏音突然说:
“其实我知道。”
周野脚步停,我也停。她看向周野。
“你喜欢我吧?”
太直接了。周野沉默两秒。
“嗯。”
我站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可夏音没有让我走。她握着相机带,想了一会儿。
“我不是完全没感觉。”
周野抬头,我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但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夏音继续。
“不是拒绝你这个人。”
“我就是……不想一谈以后我们三个全变了。”
周野问:
“那以后呢?”
“以后我不知道。”
他说:
“行。”
没有逼迫,也没有装不在意。夏音看我。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勉强笑。
“这是你们两个的事。”
“但我们三个现在一起走。”
她说。
“你不能突然消失。”
我心里一动。周野也看我。
“就是。”
那天我们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过桥,只是位置和以前不一样,夏音走中间,周野在她左边,
我在右边。
风从河面吹过来。我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花香,附近明明没有花。
后来才发现,是桥边一个卖花的老太太,篮子里放了几串早季温室栀子。 夏音买了一小串, 她拆成三份。
“生日礼物回礼。”
周野说:
“哪有人自己生日还回礼?”
“我有。”
她把一朵塞给我。花已经不算新鲜,边缘微微发黄 但我还是收下。那晚回家,我把它放在书桌旁的小玻璃杯里。
第二天早上,房间里全是栀子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