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生日那晚以后,三个人之间确实变了一点。 变化并不大,第二天周野还是在早读前帮夏音把窗户关上,夏音还是会在他打球回来以后说他一身汗别靠过来。我坐在他们中间,也还是会接话,会笑,会跟他们一起去食堂。
但有一件事从暗处挪到了明处。周野喜欢夏音。夏音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知道和猜到完全不同。以前还能骗自己,也许周野只是觉得她好看,也许只是因为三个人经常一起。现在不行。
周五放学,班里换座位,周野被调到夏音后面。老师刚念完名字,附近已经有人起哄。
“周野今天运气可以啊。”
夏音回头。
“哪里运气好?”
男生笑。
“没说你。”
周野把书搬过去,语气还算平静。
“你们作业都写完了?”
声音不重,几个人很快散了。夏音看着他。
“你还会管纪律?”
“嫌吵。”
“我也挺吵。”
“你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周野自己都停了一下。夏音也明显愣了。我在前排听得一清二楚。后面有人小声笑,夏音拿课本往周野桌上一拍。
“你少来。”
语气不凶,更像掩饰。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们三个一起走。天气冷得厉害,夏音忘记带手套,一直把手缩在袖子里。 周野把自己的备用手套扔给她。
“干嘛?”
“戴。”
“你呢?”
“我还有口袋。”
夏音低头看了看手套。
“你怎么会带两副?”
“训练用的那副不算。”
她没再推,戴上以后冲我晃手。
“好大。”
我笑。
“本来也不是你的。”
周野走在旁边,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到路口,夏音把手套摘下来要还。 周野没接。
“下周再给。”
“我会忘。”
“忘了就算送你。”
夏音看他两秒。
“你追人还挺会找借口。”
周野居然没有否认。
“那你收不收?”
她笑。
“收。”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那一瞬间胸口突然有点酸。回家的路上,周野问我明天打不打球,我说不去。
“你最近怎么老不去?”
“冷。”
“室内馆。”
“不想动。”
周野看我一眼。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差点下意识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停。
“有一点。”
他明显没想到我会承认。
“为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
“你们两个最近总让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说完以后,我自己先后悔,太像吃醋了。周野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确实最近老围着她转。”
他语气很平常。
“以后注意。”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答。
“也不用刻意。”
“不是刻意,三个人就是三个人。”
他说。
“我喜欢她,又不是以后只跟她说话。”
这句话其实没有让我好受多少,但我还是点头。 至少从那天起,周野真的记住了。 他会在体育课结束以后问我们两个人要不要喝东西,不再只问夏音;周末约出去,也会先在三人群里发,不会让谁变成附带。
夏音也察觉到。
有一次她私下问我: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觉得被冷落。”
她看我几秒,忽然笑。
“挺好的。”
“哪里好?”
“你以前不会说。”
我想反驳,却发现她说得对。初中时我最擅长的是自己难受,然后说没事。可能高中真的开始有一点不一样。
寒假前最后一天,夏音把那副手套洗干净还给了周野。
周野接过。
“不是说可以送你的吗?”
“我想要新的。”
他看她,夏音笑。
“如果以后你真追到我,再送。”
周野也笑了。我站旁边,心口仍然会酸,但第一次没有想躲开。寒假前最后一周,夏音生病请了两天假。
她不在的时候,我才发现周野的话也会少很多。午饭只有我们两个。
他吃到一半问:
“她退烧没?”
“昨晚三十八度,今天应该好一点。”
“你晚上去看?”
“嗯。”
周野把桌边一袋药推给我。
“我妈让我买的退烧贴,你顺便带。”
我看他。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她爸妈在。”
“怕尴尬?”
“有一点。”
他承认得很干脆。晚上我去夏音家,把退烧贴给她。
她躺床上,鼻子红红的,看到袋子第一句:
“周野买的?”
“他妈让买。”
“那也是他拿来的。”
我坐床边。
“你挺高兴?”
夏音没有否认。
“有一点。”
她又看我。
“你不舒服?”
我想了想。
“也有一点。”
两个人对视几秒,都笑了。很多事情说开以后,反而没那么可怕。
***
寒假里,我把头发留过了耳朵。 父亲看过几次,没有说什么。林晚倒是买了一套新的洗发水,说长发以后最好用护发素, 我问她是不是太早。
她说:
“你现在也能用。”
沈柠在旁边听见,立刻把自己那瓶护发精油拿过来。
“这个别碰,贵。”
我看她。
“谁要碰。”
“提前说。”
林晚笑得不行。父亲一脸莫名其妙。裙子的事,林晚一直没告诉他,至少我以为没有。
大年初三,父亲带我们去外婆家。亲戚多,吃饭时有人随口说我头发是不是太长了,又说男孩子清爽一点好。 我低头夹菜。
父亲在旁边说:
“学校没规定,随他。”
语气很淡,亲戚也就没继续。回家的车上,我坐副驾,林晚和沈柠在后面睡。
父亲突然问:
“你是不是喜欢长头发?”
我心里一紧。
“嗯。”
“那就留。”
他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一会儿又说:
“你林姨跟我提过一点。”
我整个人僵住。
“提什么?”
“衣服。”
车里安静。我转头看窗外。
“她答应我先不说。”
“是我问的。”
父亲说。
“她没把细节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最后只问:
“你觉得怎么样?”
父亲握着方向盘。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居然跟林晚一样。
“你要是问我懂不懂,我肯定不懂。”
他停了一会儿。
“但你没犯法,也没伤害别人。”
我低头看手。
“所以?”
“所以先这样。”
他说。
“如果哪天你自己想明白一点,再跟我说。”
我鼻子发酸,不敢让他看见。开学以后,夏音第一眼就发现我头发变长。
“终于能夹了。”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细发夹。
“别动。”
我坐位置上,她把左边碎发夹好。周野刚好进教室,他在门口看见,走过来。
“新造型?”
夏音说:
“好看吧?”
周野认真看了一眼。
“嗯。”
我问:
“哪里好看?”
“就是顺眼。”
夏音笑。
“你这个人夸人永远词穷。”
“那你说。”
她转过来,双手撑我桌子。
“许澄,你眼睛本来就好看,头发别起来以后脸会显得更小。这个夹子也不亮,不会太夸张。”
她说得像在分析照片,我听得耳朵发热,周野在旁边点头。
“差不多。”
“你抄答案。”
“对。”
夏音白他一眼。 那天我戴着发夹上了一整天课。 午休去洗手间时,有低年级学生从后面看我,叫了一声“学姐”,我回头。
对方发现认错,立刻道歉。
“对不起,我看错了。”
我站在原地。
“没事。”
声音比平时轻。回教室以后,我一直摸那个发夹。
夏音问:
“掉了吗?”
“没有。”
“那你摸什么?”
我看她。
“刚才有人叫我学姐。”
她愣了一下。
“你不舒服?”
我摇头。
“挺高兴。”
说出来以后,心里反而平静。夏音没有夸张反应,只是笑。
“那挺好。”
周野午睡醒来,只听到最后一句。
“什么挺好?”
夏音看我。
我自己回答:
“有人把我认成女生。”
周野停了几秒。
我以为他会问。
结果他说:
“那你这个夹子没白戴。”
我忍不住笑。
“什么逻辑。”
“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了一下。
“嗯。”
***
三月,沈柠跟班里一个女生闹翻。我本来不知道,直到那天下午,她在校门口等我。
我们虽然同校,但几乎不一起回家。她有自己的朋友,我也有。突然看到她站在那里,我还以为家里出事。
“怎么了?”
“你今天骑车了吗?”
“没有。”
“那一起走。”
她说得很随意,走出两条街,我才发现她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手怎么了?”
“没事。”
我停下。
“给我看。”
“真没——”
“沈柠。”
她看我一眼,终于把手伸出来,手背有一道很浅的抓痕。
“打架?”
“算不上。”
“跟谁?”
她沉默几秒。
“以前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生在班里听说了关于我的一些传言。 有人看见我戴发夹,又有人说我周末去过女装店。传言传到三班,那个女生问沈柠:“你哥是不是变态?”
沈柠让她别说。
对方没停,最后两个人推了一下。我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慌。
“谁传的?”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跟她动手?”
沈柠皱眉。
“她骂你。”
“那你告诉老师。”
“来不及。”
“你被处分怎么办?”
“没有打起来。”
她明显也烦了。
“而且我只是让她闭嘴。”
我看着她。
“你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
沈柠脚步停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第一次看到裙子的时候那个脸。”
她一下有点尴尬。
“我是不理解。”
“那不就是奇怪?”
“奇怪和让别人骂你是一回事吗?”
她声音提高一点。
“你再奇怪也是我家的人。”
我愣住,沈柠自己也像意识到说得太直,转身往前走。
“反正你别多想。”
我跟上。
“谢谢。”
“别突然这么恶心。”
“那我收回。”
“已经听到了。”
我笑,她也笑了一点。
走到家门口,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以后真的想变成女生?”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出来,比林晚和父亲问都更让我紧张。 我想了一会儿。
“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问的是想不想。”
她很直接,我低头看地面。
“想。”
说出来以后,像把一块一直咬在嘴里的冰吐掉。沈柠没有立刻回答,她开门。
进屋前说:
“那我以后得习惯一下。”
“习惯什么?”
“称呼。”
她看我一眼。
“总不能一直叫哥吧。”
我站门口,半天没动,沈柠已经换鞋。
“你进不进?冷死了。”
我跟进去。那晚,她还是叫了我两次“哥”。但第二次叫完,她自己停了一下,我装作没听见。
***
高一下学期的春游安排在四月。两天一夜,去城郊的湿地公园和植物园。班里最兴奋的是住宿。
老师刚宣布两人一间,就有人开始抢室友。周野本来和篮球队另一个男生约好,后来那个人临时跟别人换了。 他来问我。
“你跟谁住?”
“还没定。”
“那一起?”
我下意识想拒绝。 体育课更衣室是我最讨厌的地方之一,更别说两个人同住一晚。 可周野已经知道很多事。我想被当成女生,再躲好像也没意义。
“行。”
出发那天,夏音坐我们后排。车开出市区不到半小时,她就开始拍窗外。
周野说:
“全是高速公路,有什么好拍?”
夏音把镜头转向他。
“那拍你。”
“别。”
“你不是说自己上镜?”
“我什么时候?”
我插话:
“她自己说的。”
“你看。”
周野转过去。
“你还造谣。”
夏音笑着按快门。 午后走湿地木栈道时,三个人落在队伍后面。 夏音背相机和两个镜头,走到一半肩膀酸。周野自然地把最长的镜头袋接过去。
这一次她没跟他争。
“谢谢。”
“你以后出门能不能少带一个?”
“不能。”
“那你练肩。”
“你帮我拿就行。”
周野看她。
“你越来越会使唤人。”
夏音笑。
“你自愿的。”
我走旁边,已经能比较平静地看他们这样。 不是不难受, 只是慢慢承认,周野喜欢她这件事跟我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 我甚至还没有完全承认后半句。
晚上酒店分房,洗澡成了问题。
我拿着睡衣站浴室门口,问:
“你能不能先去楼下买点东西?”
周野看我。
“你要换衣服?”
“嗯。”
“行。”
他拿手机出去,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在浴室里换。其实浴室有门,我只是怕。
怕他听见水声,怕出来时头发湿,怕所有非常普通的男生同住细节都会把我重新塞回一个我不想面对的位置。 洗完出来,周野还没回来。 桌上多了一袋便利店东西。
他发消息:
——我在楼下,弄好叫我。
我坐床边看了很久。
回:
——好了。
五分钟后,他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杯热牛奶。
“夏音买的。”
“她人呢?”
“跟室友看夜景。”
我接过杯子。
“你没去?”
“她又没叫我。”
“你可以自己问。”
周野坐另一张床。
“我追人又不是跟踪。”
我笑。
“你还有原则。”
“废话。”
房间安静一会儿。电视放着没人在看的综艺。
我突然问:
“如果夏音一直不答应,你怎么办?”
周野看着电视。
“那就不谈。”
“你会一直喜欢她?”
“谁知道。”
他说完转头。
“你最近为什么总问我这个?”
我心里一紧,这一次没说“没事”。我看着手里的牛奶。
“因为我会介意。”
周野没说话。
我继续:
“不是介意她。”
“那介意什么?”
我几乎要说出来,可那时还不够。我摇头。
“我自己还没想明白。”
周野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
“那等你想明白再说。”
不是逃避,是真的给我时间。那晚关灯以后,我们各睡一张床,我很久没睡着。
听见周野翻一次身。
过了几分钟,他在黑暗里忽然说:
“许澄。”
“嗯?”
“你以后要是想让我叫你别的,也可以。”
我睁着眼,房间很黑。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下午你看植物园那个牌子很久。”
我想起来。,园里有一块介绍牌,写着植物命名和名字的意义。 我当时确实想过,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自己选一个名字。
会叫什么。
我说:
“还没想好。”
“那慢慢想。”
周野翻过身,很快没声音。我却一直到很晚才睡。第二天早上,周野比我先醒。
我睁眼时,他已经换好衣服,坐窗边看手机。
“几点?”
“六点四十。”
“集合七点半。”
“所以你还能睡十分钟。”
我把被子拉高。
“二十分钟。”
周野轻笑一声。
“你昨天不是说想早点起来整理头发?”
我一下清醒。 浴室镜子前,我第一次当着他在房间里的情况下用发夹整理头发。门没有完全关, 这件事本身小得可笑。
周野没有盯着我,他在外面收包。等我出来,才看一眼。
“好了?”
“嗯。”
“挺好。”
我冷笑。
“你又只会这个。”
“那我还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
下楼后,夏音看见我头发,第一反应就是拍, 我没有挡。 阳光从酒店门口照进来,我第一次觉得所谓“慢慢习惯”可能就是这样:不是有一天突然不怕,而是一次比一次少躲半步。
***
春游的胶片过了一周才洗出来。夏音拿着一叠照片进教室,像发试卷一样发给我和周野。
“这张你的。”
“这张也你的。”
“周野这张闭眼,废了。”
周野接过。
“废了你还洗?”
“艺术。”
“哪门子艺术?”
“你不懂。”
我微微勾起嘴。 夏音把最后几张留给自己。 午休时,她出去找老师。我坐她位置,顺手翻了一下。
有一张是在湿地木栈道。 夏音站前面跟同学说话,周野在后面替她拿镜头袋。 照片焦点其实在旁边的芦苇,但周野看她的表情很清楚。
不是笑,只是很专注。我看了很久,下一张突然是我。
我站更后面,手搭栏杆,看着他们两个。那张照片不是夏音拍的,大概是她把相机借给了同学。我的表情让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
不是难看得夸张。只是有一种很明显的孤单。夏音回来时,我还拿着照片,她站我旁边。
“看到了?”
我抬头。
“你早看过?”
“嗯。”
“很难看。”
“我没问这个。”
她坐旁边。
“你喜欢周野?”
太直接了,我手指一下捏紧照片。
“我不知道。”
夏音没有接受这个答案。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我看着她。初中的时候,我很多事都是她先看出来,可这件事我最不想让她先知道。
“你会生气吗?”我问。
“为什么?”
“因为你也……”
“我又没跟他谈。”
“可你不是完全没感觉。”
夏音点头。
“对。”
她没有否认。
“所以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
教室很吵,我们两个说话声音很低。我看着照片里的周野。
最后说:
“应该是。”
“应该是喜欢?”
“嗯。”
夏音安静了一会儿。
我立刻补:
“我不会跟你抢。”
她皱眉。
“你说得好像我是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周野也不是。”
她把照片从我手里抽出来。
“喜欢谁是他的事。喜欢他是你的事。我喜不喜欢他是我的事。”
夏音把三张照片并排放桌上。
“我们不要提前替别人决定。”
我看着她。
“你不介意?”
“会有一点。”
她很诚实。
“但不是讨厌你。”
“是什么?”
“说不清。”
夏音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本来觉得一件事只跟两个人有关,突然发现其实三个人都在里面。”
这句话后来我记了很久。不是三角恋,至少当时不是。只是三个人的关系已经缠在一起。
谁往前一步,另外两个都会感觉到。当天放学,周野问我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
夏音说:
“聊秘密。”
周野看我。
“不能告诉我?”
我第一次没有慌。
“以后告诉。”
“什么时候?”
“我想说的时候。”
周野点头。
“行。”
夏音在旁边看我,笑了一下。 那不是取笑,像是知道我真的开始往前走。 我告诉夏音自己喜欢周野以后,她没有立刻把关系变得特别谨慎。
第二天她还是会当着我的面跟周野说话,也会把他的水拿去喝一口,发现太甜又嫌弃。 我最开始反而不适应。
午休时问她:
“你不用避一下吗?”
“为什么?”
“因为我……”
“因为你喜欢他?”
她放下笔。
“许澄,如果我突然跟周野不说话,你会舒服吗?”
我认真想。
“不会。”
“那就对了。”
她说。
“照顾你的感受,不是把所有会让你有感觉的东西删掉。”
这句话当时我没完全懂,后来却越来越明白。 真正的体谅不是把别人生活清空,只留下不会刺激你的部分。 是大家都可以真实存在,同时愿意听你说不舒服。
那天放学,夏音故意走我旁边,周野在另一边。
她低声问:
“这样舒服点?”
我轻笑。
“你很幼稚。”
“那就是有。”
我没有否认。
***
父亲真正知道,是五月。不是林晚说的,是我自己。那天学校家长会,班主任顾岚单独把父亲留下。
顾老师三十多岁,教语文,说话一直很慢。她没有把我的事情定义成什么,只提到最近班里有一些关于我外表的玩笑,希望家长知道情况。
父亲回家后,没有立刻问。
吃完饭,他在客厅叫我。林晚也在。沈柠本来想上楼,父亲问她要不要留下,她看我。
我点头。一家四个人第一次真正把这件事摆到桌面。
父亲问:
“你在学校会戴发夹?”
“嗯。”
“有人说难听的?”
“有一点。”
他皱眉。
“老师处理了吗?”
“顾老师说过。”
“还有呢?”
我知道他不是只问这个,手心一直出汗。
最后我说:
“我喜欢别人把我当女生。”
父亲没有说话。
我继续:
“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为了引人注意。”
“我不知道以后一定会怎么样,但我现在不想被一直当成男生。”
说完以后,客厅特别安静。沈柠先低头,林晚看父亲。父亲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茶。
过了很久,他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
“初中。”
“为什么一直没说?”
“怕。”
“怕我打你?”
“不是。”
我看着他。
“怕你看我的方式变了。”
父亲手指动了一下。他好像想反驳,又停。
最后说:
“我确实需要时间。”
心里一下发冷。
可他接着说:
“不是要把你改回去。”
“是我真的不懂。”
他看我。
“你不能要求我今天听完,明天就跟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点头。
“可以。”
林晚在旁边补:
“但是学校有人欺负你,要马上说。”
父亲也点头。
“这个跟你想当什么没关系。”
“谁欺负你都不行。”
沈柠一直没出声。
父亲问她:
“你呢?”
她愣了。
“我什么?”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柠看看我。
“我以前觉得很怪。”
她说得很慢。
“现在还是有一点。”
我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至少她没撒谎。
“但是我不想别人因为这个骂我哥。”
她停一下。
“我姐。”
客厅里几个人都愣,沈柠自己耳朵先红。
“我就是试一下。”
林晚笑了,父亲没笑。但表情松了一点。那天谈了很久。
没有结论。
父亲最后只说:
“你先好好上学。”
我本来想说这句话很老套。
可他又加了一句:
“其他的我们一起慢慢弄清楚。”
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嗯。”
这是那晚我唯一觉得“嗯”说得刚好的时候。谈完以后,父亲把我叫回客厅一次。他手里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能问一个可能很蠢的问题吗?”
“你问。”
“你是不是讨厌以前的自己?”
我愣了很久。
“有时候。”
父亲低头。
“照片呢?”
“以前不爱看。”
“那我是不是不该留在客厅?”
我这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书柜上一直放着一张小学毕业照,里面的我短发,穿男生制服。我看着那张照片。
“先不用拿。”
“真的?”
“我不喜欢被别人拿它证明‘你以前明明是男孩’。”
我说。
“但照片本身没做错。”
父亲明显松了一点,他把相框重新摆正。 那时我还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主动把童年照片留着。
没有解决,只是没有再躲避。
***
五月底,周野第二次跟夏音提起那件事。这次不是正式告白。
只是三个人吃完晚饭往车站走,夏音突然问:
“你还喜欢我吗?”
周野脚步没停。
“喜欢。”
她点头。
“挺久。”
“半年不到。”
“也挺久。”
我走旁边,觉得他们两个人现在谈这些已经自然得离谱。
夏音又问:
“如果我高二还不想谈呢?”
“那就高二再说。”
“高三呢?”
“那高三。”
“毕业呢?”
周野终于看她。
“你是在拒绝我,还是考我耐心?”
夏音笑出来。
“都不是。”
她停在车站广告牌旁边。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还是喜欢你一点。”
周野明显愣住了,我也是。
夏音继续:
“但是我还是不想现在在一起。”
“为什么?”周野问。
她这次没有拿“三个人会变”当全部理由。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现在这样。”
她看着我们两个。
“我对你有感觉是真的,但我还没喜欢到一定要谈恋爱。”
“如果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我又有一点喜欢你就开始,我怕以后会后悔。”
周野听完,很久没说话,然后点头。
“明白。”
我看着他。
“你真明白?”
“至少听懂了。”
夏音笑。
“不错。”
周野抬手想弹她额头。夏音躲到我后面。
“许澄挡一下。”
“你们自己解决。”
“没有友情爱。”
“刚才还说喜欢三个人现在这样。”
她从我肩后探头。
“这不矛盾。”
我们都笑了。
那一晚,我居然没有特别难受, 大概因为夏音把事情说得足够清楚。 她没有把周野吊在旁边,也没有因为我喜欢周野就假装自己毫无感觉。
三个人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回家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沈柠。她听完,表情特别复杂。
“所以你喜欢周野,周野喜欢夏音,夏音也有点喜欢周野?”
“嗯。”
“那周野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沈柠靠在我门框。
“你们班每天学习还有时间搞这么复杂?”
我拿枕头砸她。她笑着躲。
临走前又问:
“那夏音知道?”
“知道。”
“她没跟你翻脸?”
“为什么要翻?”
“电视剧都这样。”
我看她。
“少看点。”
她关门前说:
“我觉得她人挺好。”
我也觉得。 甚至正因为这样,我有时候才更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喜欢怎么办。
***
高一最后一次月考结束那天,天气已经热得像盛夏。 三个人没回家,去了旧校舍。 一年过去,那地方更破了一点。操场草长到膝盖,二楼有一扇窗彻底掉了。
后墙的栀子却开得很好。白色花挤在深绿色叶子里,香得有点过分。夏音一进去就开始拍。
周野说:
“你每次来都拍一样的东西。”
“光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所以你不是摄影师。”
他们两个已经很习惯这样拌嘴。我站花边,摘了一朵掉在地上的,不是从枝上折。夏音注意到。
“你喜欢栀子?”
“还行。”
“你妈是不是也喜欢?”
我看她。初中时我给她看过相册。
“嗯。”
周野第一次听说。
“你妈妈?”
“她以前喜欢。”
他没有继续问去世的事,只说:
“那挺巧。”
我把花放掌心。突然觉得今天也许适合说另一件事。
“我想好名字了。”
夏音立刻放下相机。
“什么?”
周野也看过来。我心跳很快。其实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待了两个月。
“许晴。”
风刚好从后墙吹过。夏音重复了一遍。
“晴天的晴?”
“嗯。”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我低头看那朵栀子。
“就是觉得好听。”
周野说:
“挺适合。”
我抬头。
“你什么都适合。”
“真的。”
夏音已经拿手机打字。
“许晴。”
她把屏幕给我看。两个字很普通。可放在一起时,我看了很久。
“要不要试一下?”夏音问。
“怎么试?”
她往后退几步。
然后很自然地喊:
“许晴。”
我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干嘛?”
说完以后,三个人都停了一秒。夏音笑得蹲下。
“你答应了!”
我自己也笑。周野站旁边。
“那我也试。”
我看他。他没故意拖,也没开玩笑。
“许晴。”
声音比夏音低。我胸口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嗯。”
周野笑。
“看来确实是你的名字。”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旧教室窗台边。 夏音在手机里把我的备注改成“许晴”, 周野也改。 我看着三人群里自己的名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真实感。
离开旧校舍前,夏音给我们拍了一张合照。三个人站在栀子花树前面。
快门响之前,周野叫了一声:
“许晴。”
我转头看他。照片就定在那一刻。后来高一结束,夏音把照片洗出来送我。
背后写了一行字:
“许晴的第一张照片。”
我把它夹进书桌最里面那本旧小说。
那一年夏天,我第一次开始相信。 名字不是别人给完以后就不能变的东西。 有时候,人也可以慢慢把自己叫回来。 从旧校舍回家以后,我把新名字第一次写在纸质日记上。
不是正式文件。只是一页空白。
“许晴。”
写一遍。又写一遍。第三遍时,沈柠敲门进来。她看见纸。
“这个就是你想叫的?”
我本能地想盖住。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嗯。”
沈柠走近。
“哪个晴?”
“晴天。”
“比许澄像女生一点。”
我皱眉。
“名字也有像不像?”
“感觉。”
她坐床边。
“那我试一下?”
我看她。沈柠清了清嗓子。
“许晴。”
我没像在旧校舍那样立刻答,反而鼻子有点酸。她被我吓到。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笑。
“再叫一次。”
她翻白眼。
“不要,肉麻。”
走到门口却又回头。
“许晴,明天帮我拿快递。”
我笑出声。
“知道了。”
新名字第一次从家里人的嘴里出现。比我想象中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