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好。所有人穿夏季校服。我穿的裙装,没有人觉得需要特别说明。
站队时,老师按照身高排。我本来在第二排靠边,夏音个子矮,在第一排,周野在最后一排。
她回头冲我喊:
“许晴,看镜头。”
我说:
“我在看。”
摄影师让所有人别说话。全班安静三秒。快门响,然后彻底散掉。
班级正式照拍完,所有人开始自由合影。我先跟沈柠在校门口拍了一张。她从三班跑过来,裙摆被风吹得乱。
“你等我半天。”
“我一直在这。”
“我们班老师太能讲话。”
拍照时,她主动挽我手臂。同学帮忙按快门,拍完我看照片。
沈柠说:
“像不像姐妹?”
我转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毕业限定。”
我笑着。 然后是家长照。 父亲没来,林晚上班,只有晚上才能拍。我们约好高考结束再补。
最后是三个人。夏音坚持不用手机。她架相机、定时,跑到我们中间。第一张周野没看镜头。
第二张我闭眼。第三张夏音刚站稳就拍了。第四张终于正常。
她却说:
“我最喜欢第三张。”
照片里她身体还歪着,我和周野都在笑她。
“这有什么好?”
“自然。”
周野说:
“你这个词已经滥用了。”
夏音不理。她把照片存好。
“毕业以后洗三份。”
我问:
“跟《中间》一起?”
“嗯。”
三个人站操场边,远处还有人喊着拍照。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真的快要离开这里了。以前总觉得高中太长。
现在只剩二十天。
***
高考前一周,顾老师上最后一次班会。没有讲志愿,没有讲纪律。
她在黑板写了三个字:
“别证明。”
全班都看不懂,顾老师转身。
“这三年,我看很多人一直想证明。”
“证明自己不是笨,证明自己不是差生,证明父母选错了,证明同学看不起你是错的。”
她停了一下。
“证明可以让人跑很快。”
“但也很累。”
我看着黑板,心里被轻轻碰了一下。
“考试以后,希望你们慢慢学会一件事。”
“有些生活不是为了向谁证明。”
顾老师视线扫过教室,没有特别看我,可我还是想起高一办公室,想起自由着装日,
想起“许晴,你来回答”。班会结束后,我留到最后。顾老师在收资料,我走过去。
“老师。”
“怎么?”
“谢谢。”
她笑。
“还没考就开始毕业感言?”
“提前。”
“考完再谢。”
我也笑。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许晴。”
我回头。
“嗯?”
“以后不管在哪个学校,别人怎么叫你,如果你不舒服就说。”
她说。
“你已经很会了,别又缩回去。”
我点头。
“知道。”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被老师看穿很狼狈,只是觉得幸运。
***
旧校舍开始拆的那天,是高考前三天。我们没去现场,不可能为了看拆楼耽误最后复习。夏音从管理员那里收到一张照片。
教学楼外搭起围挡,机械臂已经进场。她把照片发群里。
周野回:
——高考后再看。
我:
——嗯。
夏音:
——栀子树那边先移了。
我立刻问:
——去哪?
她发了一张申请表截图。 原来她真的跟绿化部门联系了。 几株状态好的栀子会移到未来小公园,其中一株因为施工范围需要清理,可以由附近学校认养。 夏音找顾老师和学校后勤一起申请,准备移到临江一中旧教学楼旁的小花坛。
我看着消息。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一个月前。
周野:
——你居然谁都没说。
——说了就不惊喜。
我:
——什么时候移?
——高考后。
那天晚自习,三个人坐同一排最后复习。 窗外风很大。 我忽然想到旧校舍后墙那些花现在可能已经被挖起,根包在土里,暂时放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建筑会被拆,
植物会被移走,我们也快离开高中。可“离开”不一定等于消失。这个想法让我很安静。
不是悲伤,更像终于接受。
***
高考第一天早上,我五点四十醒,闹钟还没响。 窗外天刚亮,楼下已经有车开过。 我躺了两分钟,确认自己没有忘记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然后才起床。
父亲比我更早,他已经把早餐摆好。林晚在厨房热牛奶。沈柠从楼上下来,头发乱得不行。
“你怎么也起这么早?”我问。
“送考。”
“你自己不用?”
“我考点比你近,晚一点走。”
她坐我对面。
“你别紧张。”
我看她。
“你手在抖。”
她低头,筷子真的有一点抖。一家人都笑。父亲开车送我。
到考点外,路已经开始堵了。他不让我下车太早,说人多反而容易慌。我看向时间。
“爸,再不下我要迟了。”
“还有四十分钟。”
“要安检。”
“那走吧。”
他终于开门。
临下车前,父亲说:
“考完一科丢一科。”
我笑。
“这话太老。”
“老就老。”
“知道啦。”
走到校门口,我看到周野。我们不是同一个考场,但在同一考点。他站树下,手里拿透明文件袋。我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等你。”
“你不怕迟到?”
“还有半小时。”
“我爸也这么说。”
周野笑着。 他没有抱我,也没有说“加油”这种突然很重的话,只是把一颗薄荷糖塞我手里。
“考完见。”
我点头。
“考完见。”
语文结束时,我感觉一般。作文写得顺,但前面有两道题拿不准。出来以后同学已经开始对答案,我直接绕开。
周野在原来的树下。
看到我先问:
“吃什么?”
“你不问考得怎么样?”
“不是说考完就丢?”
我笑。
“面。”
中午三个人没能见面。夏音在另一个考点。群里只有三条消息。
夏音:
——还活着。
我:
——活着。
周野:
——下午继续。
数学考完以后,我走出考场,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不会,恰恰相反,卷子比最后一次模考顺。 我只是想到两年前那个总在负号上出错的人,真的把高考数学写完了。
周野看到我眼睛红,脸色瞬间变。
“怎么了?”
“没事。”
我刚说完自己先笑。
“这次真没事。”
“你吓我。”
“就是觉得终于考完数学。”
周野明显松气。
“还有明天。”
“你能不能别这么现实。”
他笑。晚上三人群开了十分钟视频。
夏音一边吹头发一边说:
“谁对答案谁退出群。”
我说:
“同意。”
周野:
“我没意见。”
十分钟后全部下线。第二天继续。
***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的时候,考场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监考老师收卷,有人趴桌上,有人开始笑。
我坐着,盯着黑板右上角的钟。直到老师说可以离场,我才真正反应过来,结束了。走出教学楼,外面全是人。
家长举手机,同学在喊名字。我在门口看了很久,先看到林晚,她旁边是父亲和沈柠。沈柠已经考完,在那边疯狂挥手。
我走过去。她第一个抱我。
“终于!”
“你轻点。”
“我今天考完都没这么激动。”
父亲站旁边。
“怎么样?”
我看他。他立刻改口。
“不问。”
一家人都笑。周野从另一边过来,他父母也在,两家人很自然地站到一起。
孟岚问我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父亲说已经订了位置。 于是从考场出来不到十分钟,我的高考结束庆祝就变成两家人联席会议。 夏音晚一点赶来。
她父母也在,最后变成三家人。餐厅包间一下坐满。最开始大家都忍着不谈试题。
不到二十分钟,三个父亲还是开始比较今年难度。
我们三个同时喊:
“别说!”
包间顿时安静,所有人大笑。吃到一半,夏音举杯。
“先说好。”
“成绩出来前谁都不准失踪。”
周野问:
“为什么要失踪?”
“考完突然没事干,人很容易失去联系。”
我说:
“你一天发那么多照片,不可能失去联系。”
她看我。
“那你要回。”
“回。”
周野也说:
“回。”
晚上回家,我把书包放地上,里面还有没做完的练习册。以前觉得它们永远写不完,现在突然全部没用了。
我坐在床边,房间安静得很奇怪。手机没有作业通知,明天没有早读,也不用再设六点的闹钟。
我竟然不知道该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周野发消息。
——出来?
我:
——现在?
——河边。
我换鞋下楼。
父亲问:
“去哪?”
“见周野。”
“几点回来?”
“十点前。”
“行。”
如果是高一,我不会这么自然。
现在父亲也不会再追问。
河边风很大,周野站栏杆旁。我走过去,两个人看着河。
我说:
“真的结束了。”
“嗯。”
“你这个嗯今天可以。”
“什么?”
“没什么。”
我笑,他也笑。然后伸手抱我,这一次抱了很久。
没有任何下一场考试在等。
***
高考后的第一天,我睡到十二点半。 醒来时手机有四十多条消息。 三人群二十七条。 夏音从早上九点开始发早餐、天空、猫、她妈骂她房间乱,还有一张周野十点去球场的偷拍。
我打字:
——你为什么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
夏音秒回。
——你终于活了。
周野:
——她八点就给我打电话。
夏音:
——因为你们都不回。
我躺床上笑。下午三个人见面,没有校服,没有书包。
走到学校门口时,保安下意识问我们哪个班,随后自己反应过来。
“毕业了是吧?”
我们一起点头。进校园取最后的个人物品。教室已经很乱,黑板倒计时停在零。
桌上全是签名。 我把自己的旧校服带来。 虽然高三大部分时间穿裙装,但高一那件男生校服还在。
夏音拿笔,在背后写:
“别再躲镜头。”
我说:
“你不能换一句?”
“不能。”
周野接过去。
想了半天,写:
“桥上见。”
我看他。
“什么意思?”
“以后想不到去哪就去桥上。”
夏音说: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像地下组织。”
我把笔拿过来,在周野校服上写:
“记得回消息。”
夏音笑得不行。
“这就是恋爱两年的总结?”
“半年多。”
“差不多。”
我在她衣服上写:
“照片发原图。”
夏音看完非常不满。
“你们两个一点文学性都没有。”
周野问:
“那你自己写。”
她真的在衣角补了一行:
“风大也别散。”
我看到以后停了一下。
“这个还行。”
“什么叫还行?”
“夸你。”
她哼一声。离开教室时,三个人都没回头太久,因为第二天还要回学校拿毕业证。真正的离开总是被这些小手续弄得没有气氛。
我反而喜欢。
***
高考结束第三天,我们去了旧校舍。准确说,是旧校舍原来的地方。教学楼已经拆掉一半,施工区域不能靠近,只能站马路对面。
以前三楼的窗、二楼的走廊、那间卫生间,全都变成断开的墙面。 机械臂每落下一次,灰尘就升起来。 夏音带相机,却拍得比平时少。
周野问:
“不拍了?”
“拍够了。”
她把相机垂下来。我看着旧楼。说不上特别难受,直到最后一面还能认出来的墙倒下。
但胸口突然空了一下,周野伸手牵我,我另一边手被夏音牵住。她盯着施工区,没有看我。
三个人就这样站。谁都没说安慰的话,因为没什么需要安慰。楼本来就该拆。
它已经危险,也没有继续使用的价值。 我们舍不得的不是建筑本身,是知道它消失以后,很多记忆再也找不到具体位置。 夏音眼睛红了。
我问:
“灰?”
她说:
“对。”
周野看她。
“你站上风口了。”
“你闭嘴。”
我笑。 夏音也笑,眼泪还挂着。 离开前,施工负责人告诉她,申请认养的栀子已经移到学校后勤苗圃,等秋天适合的时候再正式栽到花坛。 夏音终于精神一点。
“活了吗?”
“目前活着。”
我听到这句话,莫名觉得很好。旧楼没了,花还活着。
***
毕业证发放那天,顾老师最后一次正式点名。班里比平时更吵。她站讲台,手里一叠证书。念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证书上当然还是学籍姓名。顾老师抬头。
“许晴。”
我走上去。她没有把证书名字遮住,也没有故意解释。只是递给我。
“毕业快乐。”
“谢谢老师。”
下台以后,夏音看我的证书。
“你会介意吗?”
“以前会。”
“现在呢?”
我看封面。
“它只是证件。”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很意外。 以前我把名字看得很重。 重到一个称呼可以决定一天情绪。 现在“许澄”还会出现在一些正式纸张上,可它不再有能力把我变回谁。
毕业典礼结束,父亲终于来拍家庭照。林晚、沈柠都在。夏音负责相机。父亲站我左边,林晚右边,沈柠非要挤到前面。
夏音喊:
“沈柠,你挡到许叔叔。”
“我个子哪有那么高。”
“你往前太多。”
“这叫层次。”
大家笑着 快门响了好几次。 后来我最喜欢的不是站好的那张。 是沈柠转头跟父亲争位置,我在旁边笑,林晚伸手把她往回拉的那张。
很乱,也最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