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进入八十天以后,班里开始流行把手机交给家长。 我没交,不是不自律,是我需要跟夏音和周野联系,也需要偶尔在睡前看十分钟没营养的视频才能让脑子停下来。 父亲问我要不要设置应用限制。
我说:
“不用,我真想玩可以解除。”
“那你自己控制。”
“嗯。”
沈柠在旁边说:
“她控制不了。”
我拿橘子砸她。她接住,直接剥开吃。
“谢谢。”
高三后半段,家里反而不太谈成绩。 父亲以前最喜欢问“这次第几”,现在只问几点回来。林晚每天晚上留一盏厨房灯,桌上不是水果就是热牛奶。 我问过她是不是怕我压力太大。
她说:
“不是。”
“那你们这样我反而会觉得你们小心翼翼。”
第二天,父亲恢复了原样。
吃饭时直接问:
“数学怎么又掉了?”
我看他。
“你不用恢复得这么彻底。”
沈柠笑得差点呛到。学校里,三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固定。早读前十分钟。午饭二十分钟。
晚自习以后那段回家的路。 有时候一天真正能好好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小时,可没人觉得关系变淡。 夏音会把当天拍到的天空发群里。
周野会把我做错的题拍出来圈红。我负责提醒两个人第二天交哪份卷子。我们开始像一种小型协作系统。
某天午饭,夏音忽然说:
“如果以后不在一个学校,这个群会不会死?”
周野说:
“你一天发二十张照片,死不了。”
“那你呢?”
“我会屏蔽。”
夏音拿筷子敲他餐盘。我在旁边笑。
她转头问我:
“你会回吧?”
“会。”
“你看,还是许晴好。”
周野抬头。
“那你以后只找她。”
“可以。”
我看两个人。
“我拒绝。”
三个人笑成一团,旁边同学回头看。高考前八十天,学校每个人都像绷紧的线。可我们偶尔还能这样笑。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
沈柠成绩一直比我稳定。 她偏理科,目标也明确,想学建筑或城市规划。父亲听见以后很高兴,甚至把自己大学教材翻出来,却被她嫌太旧。
“现在规范都改多少版了。”
父亲不服。
“基础没变。”
“那你自己看。”
两个人因为一本教材争十分钟,我和林晚坐旁边看戏。真正的问题出在四月模拟考。沈柠成绩掉了六十多分。
她回家一句话没说,晚饭也没吃多少。我本来不想管。到十一点,经过她房间,看见门缝还亮。我敲门。
“进。”
她坐地上,卷子摊一圈。我靠门。
“你要把地板考上大学?”
“别烦。”
“行。”
我真准备走。沈柠抬头。
“你这就走了?”
“不是你让我别烦?”
她脸有点红。
“我随口说。”
我笑着坐在她床边。
“哪科?”
“全掉。”
“那很公平。”
她瞪我,我把她成绩单拿过来。
“你平时多少?”
“比这高。”
“那就说明这次不是真实水平。”
“老师也这么说。”
“那你还哭?”
“我没哭。”
眼睛明明红着但我没拆穿,沈柠低着头。
“我就是怕最后也这样。”
“那你觉得我怕不怕?”
她抬头。
“你天天表现得挺轻松。”
“装的。”
“真的?”
“当然。”
我靠墙。
“我还怕最后没考好,别人说我把心思都放在乱七八糟的事上。”
沈柠皱眉。
“谁敢这么说?”
“假设。”
“假设也不行。”
她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都别想最后。”
“你这话像顾老师。”
“谁?”
“我们班主任。”
第二天,沈柠照常上学。
出门前,她突然叫我:
“姐。”
我回头,她把一盒牛奶扔过来。
“你昨天忘喝了。”
我接住。
“谢谢。”
她已经跑下楼。
我站楼梯口,笑了很久。
***
清明那天,我们去看母亲。父亲、我,还有林晚。沈柠跟她自己的外婆家去扫墓,没有一起。墓园在城外。
一路都很安静。林晚带了一束白菊。我自己另外买了两枝栀子。父亲看到,没有说什么。
母亲照片里的脸停在三十多岁。 我已经快记不清她真实说话的声音。 小时候每次来,父亲都会告诉我一些旧事。后来我大了,他反而不说。
今年我主动问:
“她知道我小时候喜欢什么吗?”
父亲看我。
“当然。”
“比如?”
“你四岁喜欢穿她的拖鞋。”
我愣住。林晚笑了一下,父亲也跟着笑。
“还有她的裙子,你总往身上穿。”
“你以前怎么没说?”
“我哪知道这跟现在有关系。”
他说完,自己又停住了。
“也不一定有关系。”
我点头。确实,我不需要从四岁找证据证明今天的自己是真的。现在已经够真了。
我把栀子放在墓前。白花很香。
“妈。”
这个称呼说出口,有一点生疏。
“我现在叫许晴。”
父亲站旁边,没有动。
我继续:
“许澄也还留着。”
“不是证件上,是家里。”
我自己笑了一点。
“你可能听不懂。”
风吹过墓园的树。没有回答。
离开时,父亲落在后面。
我等他。
走到停车场,他突然说:
“她会先问你高考准备怎么样。”
我笑出声。
“这么现实?”
“她比我还管成绩。”
“那我不想跟她汇报。”
林晚在前面回头。
“你们两个走不走?”
我跟上。 那天回城的路上,我第一次觉得,母亲不需要被写成一个一定会完全理解我的人。 她只是我的母亲。
我想念她。这已经够了。
***
倒计时五十天时,周野的状态突然掉下去。是专项训练留下的旧伤。他右脚踝以前扭过,最近训练量大,又开始疼。
学校体育老师让他停训三天。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对准备体育专业的人,三天足够让他焦虑。我放学去操场找他。
周野坐看台下面,脚边放冰袋。
“医生怎么说?”
“劳损,不严重。”
“那你脸为什么这么难看?”
“烦。”
他难得这么直接,我坐旁边。
“怕专项成绩掉?”
“嗯。”
“学校不是已经测过几次?”
“最后还有校测。”
他低头看脚踝。
“我不想到最后卡这个。”
我没说“肯定没事”。这种话没有用。
“那三天就三天。”
“你说得轻松。”
“我数学掉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周野看我。
我继续:
“你那时候说,已经会的东西不会因为一张卷子消失。”
“脚也一样。”
他笑了一点。
“这能一样?”
“反正我不懂体育。”
“那你还说。”
“陪你坐着总行吧。”
“行。”
我们在看台下坐了二十分钟。夕阳把操场照得很暖。夏音从教学楼下来,看到我们,远远举相机。
我喊:
“别拍病号!”
她放下,走近以后把一瓶运动饮料扔给周野。
“老师让我带的。”
“谢谢。”
夏音看着他脚。
“严重吗?”
“不严重。”
“那你别摆一张遗书脸。”
周野瞪她。我笑。夏音坐另一边。三个人什么都没解决。
可周野那天回家前表情已经正常很多。后来他的校测发挥很好。脚踝没有成为故事里的大灾难。现在回头看,我反而喜欢这一点。
不是每一次害怕都会变成真正的悲剧。有些只是害怕,熬过去就过去了。
***
四十天的时候,我和周野又为大学城市吵了一次。 这次比上次严重,原因是他把临江体院加进了备选,而且排名很靠前。
我看到志愿表草稿时,第一反应:
“你不是更想去北方?”
“两个都想。”
“以前不是这样。”
“人不能改?”
“可以。”
我盯着表格。
“但你是不是因为我?”
周野明显烦了。
“又来。”
“我只是问。”
“我已经说过,你会影响我。”
“那如果没有我,你选哪个?”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怎么没意义?”
周野把笔放下。
“因为现在就是有你。”
我一下没话。
他继续:
“你为什么非得假设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再让我证明选择才算纯粹?”
我被他说中,却还是不舒服。
“因为我不想以后变成负担。”
“你不是负担。”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
“许晴。”
他打断我。
“你能不能别总替以后的人说话?”
声音不大,我却一下沉默。过几秒,我收书。
“我先回家。”
周野没有拦,这次我们真的冷了两天。不是互相不回消息,只是只说必要的。
夏音看出来,也没当调解员。第三天午休,她把我拉去楼梯间。
“你想清楚没有?”
“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说了,怕他以后后悔。”
夏音摇头。
“我觉得你是怕欠。”
我看她。
“欠什么?”
“欠别人为了你改变。”
她说。
“你以前连让我们陪你都怕,现在只是换成更大的事。”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
“可是关系本来就会互相改变。”
“我去南方,也会因为你们想过要不要留近一点。”
“最后还是选南方,不代表想过就是错误。”
我靠墙。
“那如果他真选临江呢?”
“让他自己负责。”
“你说得简单。”
“本来就是。”
夏音看我。
“喜欢他,不代表替他承担所有后果。”
当晚,我主动去找周野。没有长篇道歉。
我只说:
“志愿你自己选,我可以说我的感受,但不替你筛。”
周野看我一会儿。
“这就对了。”
“你也不能为了照顾我假装某个学校更好。”
“不会。”
“那和好?”
他伸手。
“和好。”
我把手放上去,三分钟后又开始讨论数学题。高考前四十天,吵架也没有太多时间浪费。
***
五月学校周末开放自习室。三个人第一次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
夏音的文化课压力最大,她摄影专业成绩不错,但文化分不能太低。周野要兼顾体能恢复和课业。我在中间,数学和英语轮流折磨我。 中午谁都不想去食堂。
周野出去买饭。他走以后,夏音趴桌上。
“我现在看见政治题就想吐。”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
“喜欢和考试是两回事。”
她转头看我。
“你们和好了?”
“嗯。”
“这么快。”
“高三没时间冷战。”
夏音笑。
“也好。”
我合上单词书。
“你真的不介意我们以后可能一个城市?”
她抬眼。
“你为什么又问?”
“就确认。”
“会介意。”
她回答得很快。
“如果你们两个都留临江,我一个人去南方,我肯定会有时候不爽。”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那怎么办?”
“我自己消化一部分,能说的跟你们说一部分。”
“这么成熟?”
“十八岁了。”
她笑。
“而且我也会认识新朋友。”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夏音以前最怕的是“我们会适应没有她”。 现在她终于能承认,她也会适应没有我们的日常。 不是背叛。
只是生活会长出新的部分。周野提着三盒饭回来。
“你们说什么?”
夏音说:
“说以后不要你了。”
“那饭我拿走。”
“别。”
她立刻抢。我们笑得太大声,被自习室老师瞪了一眼,三个人马上安静。晚上九点出去时,脑子都快空了。
站在校门口,夏音突然伸手。
“击掌。”
我问:
“干嘛?”
“今天活下来了。”
我把手放上去,周野最后一个。三只手叠在一起,没有喊口号。
太傻了,只数了三二一,然后松开。第二天继续。
***
最后一次大型模考,我考出了高中最好的一次成绩。 数学九十七。 拿到卷子时,我先看了三遍姓名,怀疑老师发错。 夏音从前面抢过去。
“真的九十七!”
我说:
“你小声点。”
周野在后排听见,直接走过来。
“给我看。”
我把卷子递他。他看完第一件事不是夸分数。
“第十二题你这步还是有问题。”
我把卷子抢回来。
“你今天能不能先做人?”
夏音笑趴桌上。周野也笑。
“恭喜。”
“太晚。”
“那我请喝东西。”
“这还差不多。”
午休我们去小卖部。夏音成绩也稳在目标线以上。
周野更不用说。
三个人难得都心情好。
坐操场边喝冰饮,周野问:
“如果高考都比这次高呢?”
夏音说:
“我请你们吃饭。”
我说:
“为什么又是吃饭?”
“最实用。”
周野看我。
“你呢?”
我想。
“我想去旧校舍拆掉以后看一次。”
夏音说:
“那不是已经没了?”
“所以才看。”
“看空地?”
“嗯。”
周野点头。
“可以。”
夏音也说:
“那我带相机。”
我看她。
“你什么时候没带过?”
三个人笑着
下午回到教室,倒计时只剩二十一天。黑板边贴着所有人的目标,我第一次没有觉得那张纸在逼我。
因为无论最后分数是什么,我已经知道自己这三年不是靠一条成绩线定义。 当然,能考高一点还是最好。 所以晚自习我又做了两套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