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填报那天,我们约在学校机房。顾老师也在,帮毕业生做最后确认。我最终把临江大学放第一。
填下去以后,我没有遗憾。 周野第一志愿北方体育大学运动康复方向。
夏音第一志愿南方传媒大学摄影。 三个人都没有为了彼此换掉第一选择。 但我们也都在后面的志愿里留下过对方城市的可能。 这种微妙让我觉得很真实。
顾老师走过来检查。看到三张表,笑了一下。
“一个北,一个南,一个留下。”
夏音说:
“老师你说得像电视剧结尾。”
顾老师看她。
“那你们别报上?”
“不要。”
我们全笑。提交按钮按下前,我手停了一秒。
周野问:
“后悔?”
“没有。”
“那按。”
我点下去,页面提示提交成功。这次不是模拟,不是讨论。
是真的决定未来几年在哪里生活。夏音提交后靠椅背。
“完了。”
我问:
“什么完了?”
“没有可以改的了。”
周野说:
“结果还没出。”
“你能不能别提醒。”
顾老师站旁边笑。 离开学校时,三个人又走了高中每天走的那条路。
夏音问:
“如果都录了,真的三个城市。”
我说:
“嗯。”
周野说:
“那就三个城市。”
没人说“不许变”。 也没人说“一定每天联系”。 我们已经知道,关系如果只能靠规定维持,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真正能做的是到时候继续选彼此。
一次一次。
***
填完志愿后的某天,夏音单独找周野出去。她提前告诉我。
“我想跟他聊点以前的事。”
我问:
“需要我避嫌?”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欠。”
我笑。
“去吧。”
我当然会有一点介意,毕竟他们真的谈过。可那一点介意没有大到需要阻止。晚上,夏音主动来我家。
她一进门就说:
“聊完了。”
“我又没审你。”
“我怕你嘴上不问心里乱想。”
我确实会。
所以让她说。
夏音坐地毯。
“我就是想在去大学前跟他说,我以前喜欢他是真的,分手也是真的。”
“为什么突然要说?”
“因为我以前偶尔还会想,如果没分是会怎样的。”
她抬头。
“现在不想带着这种假设去大学。”
我心里有一点酸。不是嫉妒,更像替高中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难过。
“周野怎么说?”
“他说他也不后悔。”
夏音笑。
“然后他说,现在喜欢你也是真的。”
我耳朵发热。
“你们聊你们为什么提我?”
“因为你就在里面。”
她说。
“我们两个恋爱的时候,你也在关系里,只是不是情侣。”
我安静。这句话很准确。
夏音继续:
“我还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有时候嫉妒他,不是因为他跟我分手以后喜欢你。”
“是因为你会把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先告诉他。”
我看她。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偶尔会。”
她笑。
“但我知道你不是我的。”
我也笑。
“你这话听着更像告白。”
“滚。”
她伸手推我,两个人笑倒在地毯上。后来周野给我发消息。
——夏音是不是去你家了?
我:
——嗯。
——她说什么?
我:
——秘密。
他回:
——你们两个真烦。
我看着屏幕笑。三个人的过去没有被抹掉,只是终于不再需要谁为它负责。
***
填完志愿以后,最难受的反而是等待。高考至少还有题可以做,录取没有,每天只能刷系统。
父亲最开始说别老看,第三天他自己也开始查录取进度。 我早上起床,看见他坐餐桌刷新页面。
“你不是让我别看?”
“我替你看。”
“有什么区别?”
“我心理素质好。”
林晚端早餐出来。
“他昨天半夜还看了一次。”
父亲立刻说:
“我顺手。”
我和沈柠一起笑。 沈柠的志愿比我晚一点确认。她第一志愿也是临江大学,建筑相关专业。 如果我们两个都录,家里能同时少两个高中生,却不至于一下空掉。
林晚说这叫“过渡得比较温和”。
我问:
“你舍不得我们?”
她说:
“舍不得是舍不得,但你们两个天天在家我也烦。”
沈柠立刻点头。
“我也是。”
一家人互相嫌弃得很公平。等待期间,三个人见得比高考前还多。可每天的话题都绕不开录取。
最后夏音受不了,在群里规定:
“每天晚上八点以前禁止说录取。”
周野问:
“那八点以后?”
“随便焦虑。”
我觉得这规则很蠢, 执行得却很好。 白天我们去游泳、看电影、帮夏音整理照片,甚至一起学做饭。
晚上八点,准时有人发:
——有消息吗?
然后三个人一起说没有。 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共享同一种等待。 大学以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考试、面试、选择。 不一定还能在同一天收到结果。
所以连这种焦虑都显得有一点珍贵。
***
成年以后,父亲问过我一次,要不要开始了解正式姓名和证件相关的手续。 我们没有立刻办。 流程复杂,而且很多事情要按现实规定来,我也不想在入学前匆忙处理。 但那天我们坐在书房,把能查的材料都看了一遍。
父亲看电脑。
“所以大学入学还是按证件?”
“嗯。”
“校内可以再申请常用名?”
“学校规定要到时候问。”
他点头,把事项记下来。我看着他。
“爸。”
“怎么?”
“你现在真的不介意我以后不用许澄?”
父亲停了一下。这问题已经问过类似的,可我还是偶尔想确认。他合上电脑。
“你要我说完全一点情绪都没有,是假的。”
我安静听。
“那是你妈选的名字,我叫了十几年。”
“但舍不得一个名字,不代表要你继续背着它。”
他说。
“你现在叫许晴,我已经习惯了。”
我笑。
“什么时候习惯的?”
父亲想。
“高二以后吧。”
“这么早?”
“每天家里两个女人轮流纠正我,能不早?”
楼下沈柠刚好喊:
“谁是两个女人?”
父亲提高声音。
“没叫你!”
我笑得趴桌上。 后来父亲把那张母亲写名字的便签扫描了一份给我。
文件名特别简单:
“许澄名字”。
我没有改。存进电脑一个叫“家”的文件夹。我想,以后证件叫什么是一回事。这个文件可以一直留着。
***
沈柠被临大预录取消息比我早两天到。 虽然不是最终通知,她已经高兴得在家里跑了一圈。 林晚抱着她,父亲也说很好。
我站旁边,突然有一点羡慕。沈柠很快发现,晚上她敲响我的门。
“你是不是焦虑?”
“有一点。”
“临大你的排名比我稳。”
“知道。”
“那你还焦虑。”
“人又不是知道概率就不焦虑。”
她点头。
“也是。”
第二天她硬拉我去逛街,说要买大学用的东西。
“你还没正式录取。”
“早晚。”
“这么自信?”
“比你自信。”
我被她拖走。 两个人逛了半天,最后什么大学用品都没买,倒是买了两件衣服。 试衣间外,沈柠看我换出来的浅色连衣裙。
“这件好。”
我看镜子。
“太白。”
“你本来就白。”
“显胖。”
“你哪里胖?”
她走过来拉了一下腰线。
“这个位置刚好。”
我从镜子里看她。 突然想起高一她第一次见到我的裙子时,站门口那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你现在接受得也太自然。”
沈柠愣一下。
“你说衣服?”
“说我。”
她看镜子里的我。
“因为看久了。”
“就这个?”
“不然呢?”
她想了想。
“而且你现在确实就是我姐。”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转开脸。我笑着。
“你害羞什么?”
“谁害羞。”
“耳朵红。”
“试衣间热。”
我没有继续逗。结账时,我把她刚才看中的包一起买了。
沈柠问:
“为什么?”
“大学礼物。”
“你不是还没收到通知?”
“早晚。”
我把她刚才的话原样还回去。 她笑。 那天回家,我们第一次拍了一张真正像姐妹自拍的照片。 没有谁需要解释关系。
***
夏音把高中三年的照片整理成一本书。不是正式出版。只是自己排版、装订的摄影册。名字最后还是《经过》。
她说《中间》适合一组照片,不适合整本。摄影册一共做四本。她自己一本,我一本,
周野一本,第四本送顾老师。 拿到那天,我们三个坐在旧城区咖啡店,一页页翻。 第一页不是我们。
是高一开学空荡荡的教室。窗帘被风吹起来。第二页才出现人。我和夏音的背影。
再后面才有周野。照片顺序几乎就是三年。周野看见自己高一盯着夏音的那张,脸直接黑。
“你怎么又放?”
夏音说:
“经典。”
我笑。
“必须留。”
他看我。
“你现在很开心?”
“历史。”
夏音立刻指向我。
“学会了。”
翻到他们交往那几个月,夏音没有避开。有一起吃饭、一起等车、周野帮她拿相机。没有亲密照片,但谁都看得出那时关系不同。
再往后,是我的名字、偷拍事件、家庭照、裙装校服、我们三个人无数次走路和吃饭。 最后一页,是旧校舍拆除前那张合照。 三个人站在栀子花旁,后面留了一页空白。
周野问:
“怎么又空?”
夏音说:
“等录取。”
“你到底多喜欢留空页?”
“最后一张还没拍。”
我问:
“要拍什么?”
夏音合上书。
“等都收到通知再说。”
她永远喜欢先留一点位置,这次我不急着知道。
***
七月底,学校通知那株栀子可以移栽。 我们三个一大早回学校。 顾老师也来了。 后勤在旧教学楼侧面选了一块花坛,离我们原来教室不远。
植物运来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来。枝条修剪过很多,根包着土球,用麻布绑着。夏音却特别确定。
“就是这株。”
周野问:
“你怎么知道?”
“我拍过树杈。”
她拿手机对照片,真的对得上。 我们不能自己种,只能在旁边看工作人员挖坑、放苗、回土。 顾老师站我旁边。
“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株花?”
我说:
“也不是喜欢花本身。”
“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很多事刚好发生在它旁边。”
顾老师点头。
“那确实会不一样。”
栽完以后,夏音拍了很多。 工作人员说今年可能不会再开,明年成活才算稳定。 我蹲下摸了一下叶子。
周野在旁边说:
“以后回来还能看。”
我抬头。
“如果学校让进。”
顾老师笑。
“找我。”
夏音立刻说:
“老师你不能退休。”
“我离退休还早。”
“那就好。”
四个人都笑了。我们没有在花旁边立牌子,没有写任何关于我们的故事。它以后就只是一株校园里的栀子花树。
其他学生不会知道它从哪里来。我觉得这样最好,有些纪念不需要所有人懂。
***
把《经过》送给顾老师那天,她在办公室批新高一的资料。 我们三个进去时,她抬头。
“毕业生怎么还天天回来?”
夏音把书放桌上。
“送礼。”
顾老师看封面。
“给我的?”
“第四本。”
她翻得很慢,看到高一教室时笑了一下,看到偷拍事件后那张照片时停很久,后来翻到家庭照、毕业展、旧校舍。
最后合上。
“谢谢。”
夏音问:
“老师你最喜欢哪张?”
顾老师想了一会儿。
“第一张。”
“空教室?”
“嗯。”
我们三个都没想到。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封面。
“因为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答案很像老师。
离开办公室前,我问:
“以后新学生也会有很多事吧?”
顾老师说:
“当然。”
“会不会很烦?”
“会。”
她笑。
“但这是工作。”
走到门口,她又说:
“许晴。”
我回头。
“嗯?”
“大学里遇到新老师,不用一开始就证明自己很懂自己。”
我笑。
“知道了。”
“还有你们两个。”
她看周野和夏音。
“别总觉得自己负责照顾她。”
夏音立刻说:
“老师,她现在比我们两个都凶。”
周野点头。
“确实。”
我瞪他们。顾老师笑得很开心,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以学生身份站她办公室。出去以后,谁都没煽情。
夏音先问中午吃什么,特别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