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不同的方向

作者:寺妃 更新时间:2026/9/22 1:37:00 字数:4079

正式填报那天,我们约在学校机房。顾老师也在,帮毕业生做最后确认。我最终把临江大学放第一。

填下去以后,我没有遗憾。 周野第一志愿北方体育大学运动康复方向。

夏音第一志愿南方传媒大学摄影。 三个人都没有为了彼此换掉第一选择。 但我们也都在后面的志愿里留下过对方城市的可能。 这种微妙让我觉得很真实。

顾老师走过来检查。看到三张表,笑了一下。

“一个北,一个南,一个留下。”

夏音说:

“老师你说得像电视剧结尾。”

顾老师看她。

“那你们别报上?”

“不要。”

我们全笑。提交按钮按下前,我手停了一秒。

周野问:

“后悔?”

“没有。”

“那按。”

我点下去,页面提示提交成功。这次不是模拟,不是讨论。

是真的决定未来几年在哪里生活。夏音提交后靠椅背。

“完了。”

我问:

“什么完了?”

“没有可以改的了。”

周野说:

“结果还没出。”

“你能不能别提醒。”

顾老师站旁边笑。 离开学校时,三个人又走了高中每天走的那条路。

夏音问:

“如果都录了,真的三个城市。”

我说:

“嗯。”

周野说:

“那就三个城市。”

没人说“不许变”。 也没人说“一定每天联系”。 我们已经知道,关系如果只能靠规定维持,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真正能做的是到时候继续选彼此。

一次一次。

***

填完志愿后的某天,夏音单独找周野出去。她提前告诉我。

“我想跟他聊点以前的事。”

我问:

“需要我避嫌?”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欠。”

我笑。

“去吧。”

我当然会有一点介意,毕竟他们真的谈过。可那一点介意没有大到需要阻止。晚上,夏音主动来我家。

她一进门就说:

“聊完了。”

“我又没审你。”

“我怕你嘴上不问心里乱想。”

我确实会。

所以让她说。

夏音坐地毯。

“我就是想在去大学前跟他说,我以前喜欢他是真的,分手也是真的。”

“为什么突然要说?”

“因为我以前偶尔还会想,如果没分是会怎样的。”

她抬头。

“现在不想带着这种假设去大学。”

我心里有一点酸。不是嫉妒,更像替高中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难过。

“周野怎么说?”

“他说他也不后悔。”

夏音笑。

“然后他说,现在喜欢你也是真的。”

我耳朵发热。

“你们聊你们为什么提我?”

“因为你就在里面。”

她说。

“我们两个恋爱的时候,你也在关系里,只是不是情侣。”

我安静。这句话很准确。

夏音继续:

“我还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有时候嫉妒他,不是因为他跟我分手以后喜欢你。”

“是因为你会把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先告诉他。”

我看她。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偶尔会。”

她笑。

“但我知道你不是我的。”

我也笑。

“你这话听着更像告白。”

“滚。”

她伸手推我,两个人笑倒在地毯上。后来周野给我发消息。

——夏音是不是去你家了?

我:

——嗯。

——她说什么?

我:

——秘密。

他回:

——你们两个真烦。

我看着屏幕笑。三个人的过去没有被抹掉,只是终于不再需要谁为它负责。

***

填完志愿以后,最难受的反而是等待。高考至少还有题可以做,录取没有,每天只能刷系统。

父亲最开始说别老看,第三天他自己也开始查录取进度。 我早上起床,看见他坐餐桌刷新页面。

“你不是让我别看?”

“我替你看。”

“有什么区别?”

“我心理素质好。”

林晚端早餐出来。

“他昨天半夜还看了一次。”

父亲立刻说:

“我顺手。”

我和沈柠一起笑。 沈柠的志愿比我晚一点确认。她第一志愿也是临江大学,建筑相关专业。 如果我们两个都录,家里能同时少两个高中生,却不至于一下空掉。

林晚说这叫“过渡得比较温和”。

我问:

“你舍不得我们?”

她说:

“舍不得是舍不得,但你们两个天天在家我也烦。”

沈柠立刻点头。

“我也是。”

一家人互相嫌弃得很公平。等待期间,三个人见得比高考前还多。可每天的话题都绕不开录取。

最后夏音受不了,在群里规定:

“每天晚上八点以前禁止说录取。”

周野问:

“那八点以后?”

“随便焦虑。”

我觉得这规则很蠢, 执行得却很好。 白天我们去游泳、看电影、帮夏音整理照片,甚至一起学做饭。

晚上八点,准时有人发:

——有消息吗?

然后三个人一起说没有。 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共享同一种等待。 大学以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考试、面试、选择。 不一定还能在同一天收到结果。

所以连这种焦虑都显得有一点珍贵。

***

成年以后,父亲问过我一次,要不要开始了解正式姓名和证件相关的手续。 我们没有立刻办。 流程复杂,而且很多事情要按现实规定来,我也不想在入学前匆忙处理。 但那天我们坐在书房,把能查的材料都看了一遍。

父亲看电脑。

“所以大学入学还是按证件?”

“嗯。”

“校内可以再申请常用名?”

“学校规定要到时候问。”

他点头,把事项记下来。我看着他。

“爸。”

“怎么?”

“你现在真的不介意我以后不用许澄?”

父亲停了一下。这问题已经问过类似的,可我还是偶尔想确认。他合上电脑。

“你要我说完全一点情绪都没有,是假的。”

我安静听。

“那是你妈选的名字,我叫了十几年。”

“但舍不得一个名字,不代表要你继续背着它。”

他说。

“你现在叫许晴,我已经习惯了。”

我笑。

“什么时候习惯的?”

父亲想。

“高二以后吧。”

“这么早?”

“每天家里两个女人轮流纠正我,能不早?”

楼下沈柠刚好喊:

“谁是两个女人?”

父亲提高声音。

“没叫你!”

我笑得趴桌上。 后来父亲把那张母亲写名字的便签扫描了一份给我。

文件名特别简单:

“许澄名字”。

我没有改。存进电脑一个叫“家”的文件夹。我想,以后证件叫什么是一回事。这个文件可以一直留着。

***

沈柠被临大预录取消息比我早两天到。 虽然不是最终通知,她已经高兴得在家里跑了一圈。 林晚抱着她,父亲也说很好。

我站旁边,突然有一点羡慕。沈柠很快发现,晚上她敲响我的门。

“你是不是焦虑?”

“有一点。”

“临大你的排名比我稳。”

“知道。”

“那你还焦虑。”

“人又不是知道概率就不焦虑。”

她点头。

“也是。”

第二天她硬拉我去逛街,说要买大学用的东西。

“你还没正式录取。”

“早晚。”

“这么自信?”

“比你自信。”

我被她拖走。 两个人逛了半天,最后什么大学用品都没买,倒是买了两件衣服。 试衣间外,沈柠看我换出来的浅色连衣裙。

“这件好。”

我看镜子。

“太白。”

“你本来就白。”

“显胖。”

“你哪里胖?”

她走过来拉了一下腰线。

“这个位置刚好。”

我从镜子里看她。 突然想起高一她第一次见到我的裙子时,站门口那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你现在接受得也太自然。”

沈柠愣一下。

“你说衣服?”

“说我。”

她看镜子里的我。

“因为看久了。”

“就这个?”

“不然呢?”

她想了想。

“而且你现在确实就是我姐。”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转开脸。我笑着。

“你害羞什么?”

“谁害羞。”

“耳朵红。”

“试衣间热。”

我没有继续逗。结账时,我把她刚才看中的包一起买了。

沈柠问:

“为什么?”

“大学礼物。”

“你不是还没收到通知?”

“早晚。”

我把她刚才的话原样还回去。 她笑。 那天回家,我们第一次拍了一张真正像姐妹自拍的照片。 没有谁需要解释关系。

***

夏音把高中三年的照片整理成一本书。不是正式出版。只是自己排版、装订的摄影册。名字最后还是《经过》。

她说《中间》适合一组照片,不适合整本。摄影册一共做四本。她自己一本,我一本,

周野一本,第四本送顾老师。 拿到那天,我们三个坐在旧城区咖啡店,一页页翻。 第一页不是我们。

是高一开学空荡荡的教室。窗帘被风吹起来。第二页才出现人。我和夏音的背影。

再后面才有周野。照片顺序几乎就是三年。周野看见自己高一盯着夏音的那张,脸直接黑。

“你怎么又放?”

夏音说:

“经典。”

我笑。

“必须留。”

他看我。

“你现在很开心?”

“历史。”

夏音立刻指向我。

“学会了。”

翻到他们交往那几个月,夏音没有避开。有一起吃饭、一起等车、周野帮她拿相机。没有亲密照片,但谁都看得出那时关系不同。

再往后,是我的名字、偷拍事件、家庭照、裙装校服、我们三个人无数次走路和吃饭。 最后一页,是旧校舍拆除前那张合照。 三个人站在栀子花旁,后面留了一页空白。

周野问:

“怎么又空?”

夏音说:

“等录取。”

“你到底多喜欢留空页?”

“最后一张还没拍。”

我问:

“要拍什么?”

夏音合上书。

“等都收到通知再说。”

她永远喜欢先留一点位置,这次我不急着知道。

***

七月底,学校通知那株栀子可以移栽。 我们三个一大早回学校。 顾老师也来了。 后勤在旧教学楼侧面选了一块花坛,离我们原来教室不远。

植物运来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来。枝条修剪过很多,根包着土球,用麻布绑着。夏音却特别确定。

“就是这株。”

周野问:

“你怎么知道?”

“我拍过树杈。”

她拿手机对照片,真的对得上。 我们不能自己种,只能在旁边看工作人员挖坑、放苗、回土。 顾老师站我旁边。

“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株花?”

我说:

“也不是喜欢花本身。”

“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很多事刚好发生在它旁边。”

顾老师点头。

“那确实会不一样。”

栽完以后,夏音拍了很多。 工作人员说今年可能不会再开,明年成活才算稳定。 我蹲下摸了一下叶子。

周野在旁边说:

“以后回来还能看。”

我抬头。

“如果学校让进。”

顾老师笑。

“找我。”

夏音立刻说:

“老师你不能退休。”

“我离退休还早。”

“那就好。”

四个人都笑了。我们没有在花旁边立牌子,没有写任何关于我们的故事。它以后就只是一株校园里的栀子花树。

其他学生不会知道它从哪里来。我觉得这样最好,有些纪念不需要所有人懂。

***

把《经过》送给顾老师那天,她在办公室批新高一的资料。 我们三个进去时,她抬头。

“毕业生怎么还天天回来?”

夏音把书放桌上。

“送礼。”

顾老师看封面。

“给我的?”

“第四本。”

她翻得很慢,看到高一教室时笑了一下,看到偷拍事件后那张照片时停很久,后来翻到家庭照、毕业展、旧校舍。

最后合上。

“谢谢。”

夏音问:

“老师你最喜欢哪张?”

顾老师想了一会儿。

“第一张。”

“空教室?”

“嗯。”

我们三个都没想到。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封面。

“因为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答案很像老师。

离开办公室前,我问:

“以后新学生也会有很多事吧?”

顾老师说:

“当然。”

“会不会很烦?”

“会。”

她笑。

“但这是工作。”

走到门口,她又说:

“许晴。”

我回头。

“嗯?”

“大学里遇到新老师,不用一开始就证明自己很懂自己。”

我笑。

“知道了。”

“还有你们两个。”

她看周野和夏音。

“别总觉得自己负责照顾她。”

夏音立刻说:

“老师,她现在比我们两个都凶。”

周野点头。

“确实。”

我瞪他们。顾老师笑得很开心,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以学生身份站她办公室。出去以后,谁都没煽情。

夏音先问中午吃什么,特别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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