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录取属于夏音。上午十点,她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什么字都没有。我点开。
南方传媒大学,摄影专业,录取。我直接打电话。
她接起来第一声就在哭。
“你不是很淡定吗?”
“我妈先哭的。”
背景里确实有人笑她,我也开始鼻酸。
“恭喜。”
“谢谢。”
“请吃饭。”
夏音一边哭一边笑。
“行。”
周野的视频邀请很快进来。三个人临时开群视频。他在室外,风很大。
“恭喜。”
夏音擦眼睛。
“你就两个字?”
“那祝贺?”
“更差。”
我笑,夏音也笑。笑完以后,她忽然安静。
“我真的要走去南方了。”
这句话比录取本身更真实,我心里也沉一下。
但还是说: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刚才笑的。”
周野在屏幕另一边说:
“你们两个都差不多。”
夏音瞪他。我忽然觉得很好。她真的考上了自己想去、也最害怕去的地方。
***
周野的录取隔了四天。北方体育大学,运动康复专业。那天我在商场陪沈柠买行李箱。
手机震动。
周野只发:
——录了。
下面是通知截图。我站扶梯口,停了半天。沈柠回头。
“怎么?”
我把手机给她。她看完。
“挺好啊。”
“嗯。”
“你怎么像要哭?”
“高兴。”
“还有舍不得吧。”
我点头。沈柠把手机还我。
“那也挺好。”
“什么?”
“能舍不得,说明关系好。”
我看她。
“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会说?”
“大学生了。”
“通知都没正式到。”
“快了。”
我笑。晚上见周野,两个人在河边走。
我问:
“现在后悔第一志愿填那么远吗?”
“没有。”
“这么干脆。”
“你想听假的?”
“不想。”
他握我手。
“但是舍不得你。”
我看他。
“这句可以。”
周野笑着。
“以后想听就说。”
“那你也可以说。”
“我现在就在说。”
我们沿河走很久。 以前每一次谈到异地,都像在讨论一种还没发生的风险。 现在录取真的下来,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距离变成具体车程、具体假期、具体城市以后,就只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
我的录取比他们两个都晚。临大那几天一直显示“院校在阅”。四个字看得我快认识不了。父亲每天问一次。
“还是在阅?”
“嗯。”
沈柠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像追连续剧。”
她嘴上这么说,自己也天天查。第五天上午,我还在睡。手机突然被电话震醒,是父亲。
“你在哪?”
我迷迷糊糊。
“床上。”
“录了。”
我一下坐起来。
“什么?”
“临大。”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你又登我账号?”
“密码你自己给的。”
我已经顾不上。打开页面,录取状态真的变了。临江大学。
新闻传播学院,录取。我看着那一行字,足足一分钟没动。然后第一通电话打给夏音。
她接起来。
“录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时间打电话还能为什么。”
我笑。
“录了。”
她在电话那边尖叫,下一秒周野也被拉进群通话。
“恭喜。”
还是最普通两个字。我这次很满意。
“谢谢。”
夏音说:
“好了,三个人都结束。”
周野提醒:
“还有通知书。”
“你能不能不破坏气氛?”
我笑得停不下来。挂电话以后,房门被推开,沈柠冲进来。
“真的录了?”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
“那我们两个一个学校!”
“你还没最终。”
“你能不能学点好?”
她松开我。
“等我通知。”
***
沈柠的正式录取第二天下午到。临江大学建筑学院。她比我夸张得多,拿着手机从二楼一路冲到厨房,差点在楼梯摔。
林晚骂她:
“慢点!”
“录了!”
她直接扑进母亲怀里。林晚本来在切菜,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父亲拿走菜刀,大家才放心。晚上一家人出去吃饭。
父亲喝了点酒。他平时话少,喝完反而更沉默。回家路上,他走我旁边。
“你们两个都在本地。”
“是不是很高兴?”
“挺好。”
“你不是说孩子应该出去闯?”
“谁说的?”
“小时候。”
父亲想半天。
“不记得。”
我笑。
走到小区门口,他突然说:
“你妈妈以前也想让你读临大。”
我脚步停。
“她那么早就想大学?”
“你五岁的时候。”
“那有参考价值吗?”
“没有。”
父亲也笑。
“就是突然想起来。”
我抬头看小区路灯。 如果母亲还在,她可能会管我志愿,可能会跟父亲吵,可能也会对许晴这个名字困惑很久。 我已经不再需要把她想象得完美,只要她继续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就够了。
***
三个人的纸质录取通知书差不多在同一周到。 夏音的是红白封套。 周野的很厚,里面还有新生训练说明。 我的最普通,一本入学手册、和通知书。
我们约在河边咖啡店,把三份都带来。
老板看见桌上的大学名字,问:
“都考上了?”
夏音笑。
“都考上了。”
老板送了三份小甜点。
“毕业礼物。”
周野说谢谢。夏音立刻拍照。
我问:
“你相机呢?”
“今天手机。”
“摄影师堕落了。”
“你不懂。”
三份通知书并排放桌上。一个临江,一个北方,一个南方。
夏音看很久。
“真的要散了。”
我纠正:
“分开。”
“有区别?”
“散了听起来像关系没了。”
周野点头。
“分开比较准确。”
夏音看我们两个。
“你们谈恋爱以后怎么越来越抠字眼?”
我说:
“因为你乱用。”
她笑。吃完,我们拍了一张三份通知书的合照。后来夏音把它放进《经过》最后那页。
但她说这还不是最后一张。
我已经懒得问。
***
八月初,我们回学校看移栽的栀子树。暑假校园很安静。顾老师不在,保安认识我们,登记以后让进去。花坛里的栀子比刚移来时精神很多。
新长了一些绿叶,最意外的是有一个很小的花苞。夏音蹲下来拍。
“不是说今年不会开?”
周野说:
“工作人员说可能。”
“那这个能不能撑到开?”
我也蹲下。花苞很小,外层还是绿色。
“别天天来看。”
我说。
“为什么?”
“看也不会开快一点。”
夏音抬头。
“你以前不是最急?”
“以前是以前。”
周野站后面。
“现在装成熟。”
我回头瞪他。夏音笑。我们三个在花坛旁坐了一会儿。学校没有学生,走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高一第一次来这里时,我觉得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可能看向我。 现在我穿浅色长裙坐在校园花坛边,已经很久没想过“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周野突然说:
“你真的变很多。”
“哪里?”
“以前一有人看你,你就先看自己衣服。”
我愣住。这个细节我自己都没发现。夏音也点头。
“现在你只会看回去。”
我笑。
“听着很凶。”
“是自信。”
我低头看向那个花苞,茁壮的花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