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柠最终还是开始正式买大学用品。 两个都留本地，很多东西不需要带，但沈柠坚持要有“开学仪式感”。 她买新书包、新笔记本、新水杯。 我什么都想用旧的。
“你高中书包都快破了。”
“还能用。”
“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突然节俭？”
我看价格。
“因为这个包太贵。”
沈柠把我拖走。最后选了一个普通黑色包。
她说：
“这个配裙子也不丑。”
我问：
“你现在买东西都会考虑我裙子？”
“因为你天天穿。”
“我也穿裤子。”
“比例问题。”
回家以后，两个人把东西摊客厅。父亲看半天。
“你们上大学还是搬家？”
沈柠说：
“你不懂。”
林晚在旁边帮我们检查。
晚上，沈柠突然问我：
“大学如果有人不知道以前的事，你会主动说吗？”
我想了想。
“看情况。”
“周围同学呢？”
“不需要见面第一天就自我介绍全部历史。”
“如果后来知道？”
“知道就知道。”
她看我。
“你现在真的不怕？”
“怕啊。”
我说。
“但怕也要去上学。”
沈柠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
“反正我在同一个学校。”
我笑。
“你是准备保护我？”
“我是说出事可以找我。”
“你比我还小。”
“小八个月也是妹妹。”
“那妹妹保护姐姐？”
她停了一秒。
“也不是不行。”
我伸手揉她头发，她立刻躲开。
“别碰，刚洗。”
还是那个沈柠，只是称呼换了。
＊＊＊
真正的最后一次大吵，发生在夏音出发前十天。 原因听起来很幼稚。 她发现我和周野约好单独去邻市两天，没有提前告诉她。 本来只是情侣旅行。
我们当然没有义务每次都告诉她。 可那两天刚好是她原本想约我们拍最后一组照片的时间。
她在群里看到消息后，只回：
——知道了。
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打电话。
“你生气？”
“有一点。”
她回答很快。
“你们当然可以去，我就是不爽。”
“为什么？”
“因为我十天后走。”
她声音越来越硬。
“你们以后还有很多两天，我没有。”
我也被刺到。
“那你可以直接说你想约哪天。”
“我说了你们就一定要空出来？”
“至少可以商量。”
“我不想每次都像在申请。”
我安静一下。
“可我们也不能因为你要走，所有时间都变成三个人。”
这句话说重了，电话那边停住。
夏音说：
“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我站房间里，立刻后悔。周野知道后没有替谁说话。
“你们自己谈。”
“你就不管？”
“这是你和她的关系。”
他看我。
“我插进去只会更乱。”
以前我可能会觉得他冷淡，现在知道他是对的。第二天我去夏音家。她开门看见我，没有装没事。
“我还生气。”
“我知道。”
“那进来。”
我们坐地板。我先道歉。
“昨天最后那句太重。”
“是。”
“但我意思没变。”
夏音看我。
我继续：
“你要走，我舍不得。我也愿意多陪你。但我跟周野还是会有只属于我们的时间。”
“我知道。”
她低头。
“我气的不是你们去旅行。”
“那是什么？”
“我气你们有一个共同的以后可以计划。”
她终于说出来。
“我十天后去南方，你们两个就算异地，也还是情侣。你们有明确的位置。”
“我不知道我以后在你们生活里是什么。”
我鼻子一下子发酸。
“夏音。”
“我知道我们还是朋友。”
她抬头。
“但‘最好的朋友’这种东西，大学以后会不会换？”
我没有说不会，我伸手握她的手。
“可能会认识更好的。”
她脸色一下变。
我赶紧继续：
“你也会。”
“但新的关系不是来把旧的顶掉。”
“我跟周野谈恋爱以后，你也没有消失。”
“大学同学也一样。”
夏音眼睛红。
“你能不能偶尔说一句永远？”
我笑着也掉眼泪。
“不能。”
“烦死了。”
“但我可以说，我现在非常非常舍不得你。”
她抱过来。
“这个勉强。”
我们两个抱很久。那场吵架没有让我们重新承诺“不变”，它只是把最怕的事情说出来。这已经够了。
＊＊＊
我和夏音和好以后，把原来的行程摊在桌上重新排。 不是取消我和周野的两天旅行，也不是强行把夏音塞进去。 我们把她想拍照的那一天换到前面。
周野说：
“这样不是很简单？”
夏音看他。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们两个吵架的时候我说什么都错。”
我点头。
“这次他对。”
夏音不服，但也没反驳。 拍摄那天，地点是高中周围我们三年常走的路线，校门，
便利店，公交站，桥，旧校舍空地。
最后是学校里那株移栽的栀子树。 夏音几乎没有拍我们正脸。 她拍手、影子、鞋、三个空饮料杯、并排放的书包。
我问：
“为什么？”
“正脸已经够多。”
“那你这次想拍什么？”
夏音想。
“想拍以后看到会想起来，但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周野说：
“终于不是展览。”
“对。”
她笑。
“这次只给我们看。”
我很喜欢这个想法，不是所有照片都要公开，不是所有成长都要变成故事给别人理解，有些东西只属于我们。
＊＊＊
夏音出发前五天，那株栀子花开了。只有一朵。顾老师拍照发给她。
夏音立刻在群里喊：
——去学校！
周野：
——现在？
夏音：
——现在！
我：
——几点？
——四点。
三个人又回去。花比旧校舍后面的那朵小。刚移栽过，枝叶也不算茂盛。可真的开了。
白色，很香。夏音这次没有第一时间拍。她先蹲在那里看。
我问：
“怎么不拍？”
“先看。”
周野说：
“难得。”
夏音瞪他。过一会儿，她才拿相机。拍完花，又让我们站过去。
我说：
“你不是拍够了？”
“这个不一样。”
“哪里？”
“花开了。”
她设置定时。三个人站在花坛后面。这次没有谁站中间。我和周野稍微靠近。
夏音站我另一边。快门响之前，风从教学楼之间吹过，栀子枝叶微微轻动。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旧校舍最后那一朵发黄的花。
那时我还不知道许晴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周野会先喜欢夏音。 不知道他们会交往、分手。 不知道我会穿裙装校服、被偷拍、在家里说出自己想当女孩，也不知道最后我们三个会站在这里。
照片拍完，夏音低头看。
“好了。”
我问：
“这次真是最后一张？”
她想了一下。
“出发前最后一张。”
周野说：
“你永远留后路。”
夏音笑着说
“摄影师的习惯啊。”
正文完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
栀子花说：“去你*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的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
----汪曾祺《人间早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