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终于拍了《经过》的最后一张。 地点不是学校,是旧校舍拆完后的空地。 施工已经结束清场,新图书馆还没开建,只剩平整过的土和围栏。
我们站在马路对面。夏音把相机放三脚架。
我问:
“这里还有什么好拍?”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拍。”
她调定时,三个人站好。第一次,我在左边。夏音中间。
周野右边。倒数开始。最后两秒,夏音突然伸手抓住我和周野。我们两个都没准备。
快门响的时候,我在看她,周野也在看她,只有夏音对着镜头笑。她看完照片,非常满意。
“这张。”
我凑过去。
“我们两个都没看镜头。”
“所以好。”
周野说:
“你永远有理由。”
夏音把相机收起来。
“最后一页就它。”
摄影册重新打印时,最后那张旁边没有文字。只印了日期。我问为什么。
夏音说:
“没什么好解释。”
这次我同意。
***
八月中旬,父亲把家里旧照片全部扫进电脑。他叫我一起整理年份。从婴儿到小学,很多照片我根本没印象。有一张母亲抱着我,站在公园栀子花边。
我大概六岁。穿黄色T恤,短裤,手里拿一个塑料风车。
父亲说:
“这张你以前特别不喜欢。”
“为什么?”
“你觉得自己脸太胖。”
我笑。
“我完全不记得。”
他把照片放大。 母亲在笑,我也笑。 以前我看童年照片,总会觉得里面那个男孩跟我割裂。
现在却能很平静。
“这张发我。”
父亲看我。
“你要?”
“嗯。”
他发到我手机,我把它存进相册。前一张刚好是夏音拍的空地合照。两个画面差十几年。
一个有母亲,一个有周野和夏音。一个是许澄,一个是许晴。
我没有觉得它们互相否定。
父亲看着电脑,忽然问:
“以后你会不会把小时候照片藏起来?”
我想。
“不会。”
“为什么?”
“那也是我。”
父亲点头。他没有说“那就好”,只是继续整理下一张。可我知道,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
夏音出发前一个月,开始疯狂整理行李。 她家里堆满相机包、衣服、书和各种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的东西。 我去帮忙,周野有训练体验课,没来。
两个人收了一下午。夏音从柜子里翻出高一那副周野借给她的手套,她愣了一下。
“这怎么还在?”
我也认出来。
“你不是还了?”
“这是后来他送新的。”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我问:
“要带吗?”
“不带。”
“扔?”
“也不扔。”
她把手套放回盒子。
“留家里。”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那是她高中感情的一部分。收拾到晚上,夏音躺地板不动,我坐旁边。
她突然问:
“你觉得我们大学以后会不会没现在这么好?”
“肯定不一样。”
“我问好不好。”
“好不好要以后才知道。”
她转头。
“你现在真的很讨厌,什么都不给保证。”
我笑。
“那我保证一件。”
“什么?”
“你找我,我会尽量回。”
“尽量?”
“我上课的时候总不能回。”
“行吧。”
她伸手。
“拉钩?”
我看她。
“你几岁?”
“十八。”
我还是跟她拉了。很幼稚。但有时候幼稚的东西比漂亮的誓言更适合我们。
***
周野出发比夏音晚五天。 他开始训练前的体检和入学准备,忙得比我们两个都多。 某个晚上,我们沿河走。 就是告白那条路。
我问:
“你记得你那天说什么吗?”
“记得。”
“背一遍。”
“有病。”
我笑。
“你现在对女朋友态度很差。”
“你让我背告白词。”
“那不是词,是你自己说的。”
周野想了一会儿。
“我说我喜欢你。”
“还有。”
“不记得。”
“骗子。”
其实我也只记得大概。 真正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说不想假装以前没喜欢过夏音。 那句话当时让我安心。 因为一个人如果为了证明现在是真的,就必须说以前全是假的,那现在也很难让人信。
我们走到桥中间。
周野问:
“异地以后你最怕什么?”
我认真想。
“你有事不说。”
“还有?”
“我自己有事不说。”
他点头。
“我最怕你又觉得怕麻烦我。”
“那你提醒。”
“你也提醒我。”
“好。”
没有规定每天几点电话,没有发誓不跟别人走近。 我们只约定,关系真的出现问题时,不要用沉默猜。 对我们来说,这已经很具体。
走到桥另一边,周野拉住我。
“还有一个。”
“什么?”
“想我就说。”
我看他。
“你先做到。”
“现在就想。”
我笑。
“人就在旁边。”
“那也想。”
这句终于有一点像恋爱小说。
我踮脚亲他。河面有风,灯光落在水上。旧校舍已经没了,
可这座桥还在。
***
三个人真正意义上的毕业旅行,只有三天。地方是海边一座小城,坐高铁两个小时。夏音负责订民宿,周野负责查路线。
我负责什么都没负责。
夏音在群里骂我:
——你至少负责订餐厅。
我:
——到了再找。
周野:
——她负责拖延。
我:
——你们两个去吧。
夏音:
——不行,三个人少一个算什么毕业旅行。
第一天到的时候在下雨。 民宿离海很近,阳台能看到灰色的水面。我们原本计划骑车,全部取消,只能在小城里乱走。
夏音撑透明伞,一路拍雨。
周野说:
“你相机不会坏吗?”
“有防雨罩。”
“人没有。”
“我有伞。”
他伸手把她快滑下去的相机带往上提。动作自然得像高中三年里无数次一样。我走旁边,忽然有一种很强的熟悉感,这两个人谈过恋爱。
也分过手。 我曾经因为他们走得太近难受得睡不着。 现在看周野替夏音扶相机,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却只是:她真的又背太多东西。 晚上三个人去吃海鲜。
夏音点菜失控,最后剩一大盘。周野看着她。
“你自己吃完。”
“你吃。”
“谁点的?”
“毕业旅行不能计较。”
我在旁边说:
“你高一就是这么把香菜夹给他的。”
夏音愣一下,周野也想起来。
“原来你那时候就这么烦。”
“你那时候不是挺愿意?”
两个人一起笑。饭后沿海边走,雨停了,风特别大。
夏音忽然问:
“你们还记得第一次三个人吃饭吗?”
我说:
“香菜。”
周野说:
“记得。”
“那时候你们两个其实都跟我不熟。”
“我跟许晴熟。”
“你初中跟她都没怎么说话,算什么熟?”
周野被堵住。我笑着走到防波堤,夏音把鞋脱了,踩潮湿的石面。我拉着她。
“别摔了。”
“我知道。”
她伸手抓住我,另一只手又抓周野。三个人像小学生一样连成一排,风吹得谁头发都乱。
那天没有拍合照,夏音说相机里已经够多了。我第一次听她说“够”。
***
第二天天晴,夏音六点就起来拍日出。我九点醒,看到她发了二十多张照片。周野睡隔壁房间,也没醒。
我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
“海边。”
“几点出去的?”
“五点半。”
“有病。”
“太阳不会等你睡醒。”
我挂电话继续躺。半小时后,周野敲门。
“起来吃饭。”
“夏音已经拍完一轮了。”
“她不是人。”
我们两个下楼,夏音已经带早餐回来。她把豆浆油条放桌上。
“你们两个老年人。”
周野说:
“谁五点半出门谁不正常。”
三个人边吃边吵。下午去了海边旧灯塔,游客不多。爬到一半,夏音突然说累,把相机塞给我。
我背了一段。
周野问:
“怎么不给我?”
夏音说:
“你昨天背过。”
“还轮班?”
“公平。”
灯塔顶上风更大。三个人坐墙边,能看到整片海。
夏音突然问:
“如果以后我们三个一年只见一次,会怎么样?”
我说:
“那一年见一次。”
“如果两年?”
周野说:
“你能不能不拿最坏的问。”
“我是在做心理建设。”
我看她。
“你为什么觉得见得少就是坏?”
她停。
“因为我习惯每天见。”
“但大学肯定会变。”
我说。
“你会有室友、同学、摄影社,我们也会。”
“到时候你可能一个月才想起来给我发一次。”
夏音皱眉。
“我不会。”
“说不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周野忽然说:
“她意思是,就算忘几天也没关系。”
夏音看他。
周野继续:
“关系又不是靠每天签到。”
风把他说话吹得有点散,夏音安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
“我一直会。”
“滚。”
我笑。我们在灯塔上坐到太阳偏西。下去的时候,夏音走中间。没有人故意安排。
***
旅行回来以后,我第一次去夏音家吃正式的晚饭。 以前去过很多次,但大多是做作业、拿东西,她父母不一定在。 这次是她父母主动叫我们。
她爸程屿做销售,常年出差,说话很快。她妈罗静在银行工作,比夏音安静很多。
吃饭时,程屿问周野:
“你真去北方?”
“嗯。”
“冬天很冷。”
“知道。”
“打球?”
“学运动康复。”
“哦,挺好。”
然后他看我。
“许晴留临江?”
我有点意外他直接叫这个名字。
“嗯。”
“那挺好,离家近。”
罗静在旁边说:
“你不要每个人都挺好。”
程屿笑。原来夏音说“挺好”可能是遗传。吃完饭,大人聊天,我们三个去夏音房间。
她墙上贴满照片。我第一次注意到,其中有很多并不是我们。父母背影,陌生街道,
初中同学。一次旅行里没见过的人。我们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这件事以前让我害怕。
现在反而放心。 一个人如果全部生活都只有我们,才更容易有一天因为变化而崩掉。 夏音在收书。
我问:
“你大学会把照片都带走?”
“挑一点。”
“我们的呢?”
她看墙。
“带一张就行。”
周野问:
“哪张?”
夏音指《中间》。
“这个。”
我说:
“你不是有新毕业照?”
“这个比较丑。”
“丑你还带?”
“熟悉。”
晚上离开时,罗静送我们到门口。 她拉着夏音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夏音一直说知道。 我突然想到,夏音一直表现得最敢走,可她也是谁家的女儿。
她父母一样会舍不得。我们三个不是只有彼此,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整个家。
***
周野家也在出发前请了一次饭,许明川和林晚都去了。 沈柠当然也来。 两家人认识多年,却是第一次因为我们两个交往正式坐一桌。
周宁专门从外地回来,进门看见我就笑。
“弟妹——”
周野立刻说:
“你闭嘴。”
她笑得更厉害。林晚在旁边憋笑。
饭桌上最开始聊大学,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小时候。 周启正说周野小学二年级为了游戏机跟我吵过一次,两个小时没说话,第二天又一起上学。 父亲也想起来。
“那次许澄回家还说再也不去你家。”
所有人一下安静半秒。父亲自己也停。我先笑。
“叫就叫了。”
他看我。
“没事?”
“那时候本来就叫这个。”
气氛重新松开。这种小小的口误以前可能让我一整晚都不舒服,现在我反而觉得正常。接受不是把过去全部改口。
是知道过去叫那个名字,也不影响今天。
吃到后来,大人喝了一点酒。
周启正对我说:
“周野去外地,麻烦你们互相照顾。”
我笑。
“我在临江,怎么照顾他?”
“电话也算。”
周野在旁边说:
“我能照顾自己。”
孟岚拍他。
“没人说你不能。”
我看这一桌人。 以前觉得我和周野的关系如果被家庭知道,会是一件非常难解释的事。 现在变成:多吃菜,大学别熬夜,有事打电话。 普通得让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