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暑假

作者:寺妃 更新时间:2026/9/22 1:40:11 字数:3924

夏音终于拍了《经过》的最后一张。 地点不是学校,是旧校舍拆完后的空地。 施工已经结束清场,新图书馆还没开建,只剩平整过的土和围栏。

我们站在马路对面。夏音把相机放三脚架。

我问:

“这里还有什么好拍?”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拍。”

她调定时,三个人站好。第一次,我在左边。夏音中间。

周野右边。倒数开始。最后两秒,夏音突然伸手抓住我和周野。我们两个都没准备。

快门响的时候,我在看她,周野也在看她,只有夏音对着镜头笑。她看完照片,非常满意。

“这张。”

我凑过去。

“我们两个都没看镜头。”

“所以好。”

周野说:

“你永远有理由。”

夏音把相机收起来。

“最后一页就它。”

摄影册重新打印时,最后那张旁边没有文字。只印了日期。我问为什么。

夏音说:

“没什么好解释。”

这次我同意。

***

八月中旬,父亲把家里旧照片全部扫进电脑。他叫我一起整理年份。从婴儿到小学,很多照片我根本没印象。有一张母亲抱着我,站在公园栀子花边。

我大概六岁。穿黄色T恤,短裤,手里拿一个塑料风车。

父亲说:

“这张你以前特别不喜欢。”

“为什么?”

“你觉得自己脸太胖。”

我笑。

“我完全不记得。”

他把照片放大。 母亲在笑,我也笑。 以前我看童年照片,总会觉得里面那个男孩跟我割裂。

现在却能很平静。

“这张发我。”

父亲看我。

“你要?”

“嗯。”

他发到我手机,我把它存进相册。前一张刚好是夏音拍的空地合照。两个画面差十几年。

一个有母亲,一个有周野和夏音。一个是许澄,一个是许晴。

我没有觉得它们互相否定。

父亲看着电脑,忽然问:

“以后你会不会把小时候照片藏起来?”

我想。

“不会。”

“为什么?”

“那也是我。”

父亲点头。他没有说“那就好”,只是继续整理下一张。可我知道,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

夏音出发前一个月,开始疯狂整理行李。 她家里堆满相机包、衣服、书和各种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的东西。 我去帮忙,周野有训练体验课,没来。

两个人收了一下午。夏音从柜子里翻出高一那副周野借给她的手套,她愣了一下。

“这怎么还在?”

我也认出来。

“你不是还了?”

“这是后来他送新的。”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我问:

“要带吗?”

“不带。”

“扔?”

“也不扔。”

她把手套放回盒子。

“留家里。”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那是她高中感情的一部分。收拾到晚上,夏音躺地板不动,我坐旁边。

她突然问:

“你觉得我们大学以后会不会没现在这么好?”

“肯定不一样。”

“我问好不好。”

“好不好要以后才知道。”

她转头。

“你现在真的很讨厌,什么都不给保证。”

我笑。

“那我保证一件。”

“什么?”

“你找我,我会尽量回。”

“尽量?”

“我上课的时候总不能回。”

“行吧。”

她伸手。

“拉钩?”

我看她。

“你几岁?”

“十八。”

我还是跟她拉了。很幼稚。但有时候幼稚的东西比漂亮的誓言更适合我们。

***

周野出发比夏音晚五天。 他开始训练前的体检和入学准备,忙得比我们两个都多。 某个晚上,我们沿河走。 就是告白那条路。

我问:

“你记得你那天说什么吗?”

“记得。”

“背一遍。”

“有病。”

我笑。

“你现在对女朋友态度很差。”

“你让我背告白词。”

“那不是词,是你自己说的。”

周野想了一会儿。

“我说我喜欢你。”

“还有。”

“不记得。”

“骗子。”

其实我也只记得大概。 真正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说不想假装以前没喜欢过夏音。 那句话当时让我安心。 因为一个人如果为了证明现在是真的,就必须说以前全是假的,那现在也很难让人信。

我们走到桥中间。

周野问:

“异地以后你最怕什么?”

我认真想。

“你有事不说。”

“还有?”

“我自己有事不说。”

他点头。

“我最怕你又觉得怕麻烦我。”

“那你提醒。”

“你也提醒我。”

“好。”

没有规定每天几点电话,没有发誓不跟别人走近。 我们只约定,关系真的出现问题时,不要用沉默猜。 对我们来说,这已经很具体。

走到桥另一边,周野拉住我。

“还有一个。”

“什么?”

“想我就说。”

我看他。

“你先做到。”

“现在就想。”

我笑。

“人就在旁边。”

“那也想。”

这句终于有一点像恋爱小说。

我踮脚亲他。河面有风,灯光落在水上。旧校舍已经没了,

可这座桥还在。

***

三个人真正意义上的毕业旅行,只有三天。地方是海边一座小城,坐高铁两个小时。夏音负责订民宿,周野负责查路线。

我负责什么都没负责。

夏音在群里骂我:

——你至少负责订餐厅。

我:

——到了再找。

周野:

——她负责拖延。

我:

——你们两个去吧。

夏音:

——不行,三个人少一个算什么毕业旅行。

第一天到的时候在下雨。 民宿离海很近,阳台能看到灰色的水面。我们原本计划骑车,全部取消,只能在小城里乱走。

夏音撑透明伞,一路拍雨。

周野说:

“你相机不会坏吗?”

“有防雨罩。”

“人没有。”

“我有伞。”

他伸手把她快滑下去的相机带往上提。动作自然得像高中三年里无数次一样。我走旁边,忽然有一种很强的熟悉感,这两个人谈过恋爱。

也分过手。 我曾经因为他们走得太近难受得睡不着。 现在看周野替夏音扶相机,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却只是:她真的又背太多东西。 晚上三个人去吃海鲜。

夏音点菜失控,最后剩一大盘。周野看着她。

“你自己吃完。”

“你吃。”

“谁点的?”

“毕业旅行不能计较。”

我在旁边说:

“你高一就是这么把香菜夹给他的。”

夏音愣一下,周野也想起来。

“原来你那时候就这么烦。”

“你那时候不是挺愿意?”

两个人一起笑。饭后沿海边走,雨停了,风特别大。

夏音忽然问:

“你们还记得第一次三个人吃饭吗?”

我说:

“香菜。”

周野说:

“记得。”

“那时候你们两个其实都跟我不熟。”

“我跟许晴熟。”

“你初中跟她都没怎么说话,算什么熟?”

周野被堵住。我笑着走到防波堤,夏音把鞋脱了,踩潮湿的石面。我拉着她。

“别摔了。”

“我知道。”

她伸手抓住我,另一只手又抓周野。三个人像小学生一样连成一排,风吹得谁头发都乱。

那天没有拍合照,夏音说相机里已经够多了。我第一次听她说“够”。

***

第二天天晴,夏音六点就起来拍日出。我九点醒,看到她发了二十多张照片。周野睡隔壁房间,也没醒。

我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

“海边。”

“几点出去的?”

“五点半。”

“有病。”

“太阳不会等你睡醒。”

我挂电话继续躺。半小时后,周野敲门。

“起来吃饭。”

“夏音已经拍完一轮了。”

“她不是人。”

我们两个下楼,夏音已经带早餐回来。她把豆浆油条放桌上。

“你们两个老年人。”

周野说:

“谁五点半出门谁不正常。”

三个人边吃边吵。下午去了海边旧灯塔,游客不多。爬到一半,夏音突然说累,把相机塞给我。

我背了一段。

周野问:

“怎么不给我?”

夏音说:

“你昨天背过。”

“还轮班?”

“公平。”

灯塔顶上风更大。三个人坐墙边,能看到整片海。

夏音突然问:

“如果以后我们三个一年只见一次,会怎么样?”

我说:

“那一年见一次。”

“如果两年?”

周野说:

“你能不能不拿最坏的问。”

“我是在做心理建设。”

我看她。

“你为什么觉得见得少就是坏?”

她停。

“因为我习惯每天见。”

“但大学肯定会变。”

我说。

“你会有室友、同学、摄影社,我们也会。”

“到时候你可能一个月才想起来给我发一次。”

夏音皱眉。

“我不会。”

“说不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周野忽然说:

“她意思是,就算忘几天也没关系。”

夏音看他。

周野继续:

“关系又不是靠每天签到。”

风把他说话吹得有点散,夏音安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

“我一直会。”

“滚。”

我笑。我们在灯塔上坐到太阳偏西。下去的时候,夏音走中间。没有人故意安排。

***

旅行回来以后,我第一次去夏音家吃正式的晚饭。 以前去过很多次,但大多是做作业、拿东西,她父母不一定在。 这次是她父母主动叫我们。

她爸程屿做销售,常年出差,说话很快。她妈罗静在银行工作,比夏音安静很多。

吃饭时,程屿问周野:

“你真去北方?”

“嗯。”

“冬天很冷。”

“知道。”

“打球?”

“学运动康复。”

“哦,挺好。”

然后他看我。

“许晴留临江?”

我有点意外他直接叫这个名字。

“嗯。”

“那挺好,离家近。”

罗静在旁边说:

“你不要每个人都挺好。”

程屿笑。原来夏音说“挺好”可能是遗传。吃完饭,大人聊天,我们三个去夏音房间。

她墙上贴满照片。我第一次注意到,其中有很多并不是我们。父母背影,陌生街道,

初中同学。一次旅行里没见过的人。我们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这件事以前让我害怕。

现在反而放心。 一个人如果全部生活都只有我们,才更容易有一天因为变化而崩掉。 夏音在收书。

我问:

“你大学会把照片都带走?”

“挑一点。”

“我们的呢?”

她看墙。

“带一张就行。”

周野问:

“哪张?”

夏音指《中间》。

“这个。”

我说:

“你不是有新毕业照?”

“这个比较丑。”

“丑你还带?”

“熟悉。”

晚上离开时,罗静送我们到门口。 她拉着夏音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夏音一直说知道。 我突然想到,夏音一直表现得最敢走,可她也是谁家的女儿。

她父母一样会舍不得。我们三个不是只有彼此,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整个家。

***

周野家也在出发前请了一次饭,许明川和林晚都去了。 沈柠当然也来。 两家人认识多年,却是第一次因为我们两个交往正式坐一桌。

周宁专门从外地回来,进门看见我就笑。

“弟妹——”

周野立刻说:

“你闭嘴。”

她笑得更厉害。林晚在旁边憋笑。

饭桌上最开始聊大学,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小时候。 周启正说周野小学二年级为了游戏机跟我吵过一次,两个小时没说话,第二天又一起上学。 父亲也想起来。

“那次许澄回家还说再也不去你家。”

所有人一下安静半秒。父亲自己也停。我先笑。

“叫就叫了。”

他看我。

“没事?”

“那时候本来就叫这个。”

气氛重新松开。这种小小的口误以前可能让我一整晚都不舒服,现在我反而觉得正常。接受不是把过去全部改口。

是知道过去叫那个名字,也不影响今天。

吃到后来,大人喝了一点酒。

周启正对我说:

“周野去外地,麻烦你们互相照顾。”

我笑。

“我在临江,怎么照顾他?”

“电话也算。”

周野在旁边说:

“我能照顾自己。”

孟岚拍他。

“没人说你不能。”

我看这一桌人。 以前觉得我和周野的关系如果被家庭知道,会是一件非常难解释的事。 现在变成:多吃菜,大学别熬夜,有事打电话。 普通得让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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