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某不知名写字楼,最后一盏灯灭了。
顾回工位上那台电脑还亮着。他趴下去的时候,脸颊压到了键盘。屏幕上那个差最后三段没存的文档,就停在了他倒下去的瞬间。
聊天框浮在最上面,是他倒下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
老张:谢谢哥,明天再弄也行,不急这一会儿
顾回:没事,我弄完
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一张打印纸吹到了地上。纸角扫过他的鞋尖,没惊动他。
九月。殡仪馆外头的梧桐开始落叶子,一片一片,黄得发脆。来的人不多。
兴许是还有点执念,我居然还能留在这儿,看自己躺在那儿的样。这事儿往后能在履历里添一笔——“曾以标准姿势趴在键盘上离岗,未给同事添麻烦”。
几个同事后来上来了。握个手,说两句“顾回人挺好的,就是太拼了”,站一会儿,就走了。其中一个姑娘嘴角扯了一下,又松开。没有人留很久。他们说“太拼了”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不是心疼的。没有人在那儿掉眼泪,连沉默都算不上,就是来过了,走了。我听着,想,嗯,这就够了,没给别人添麻烦。灵堂那边有人在点香,烟顺着风飘过来,被我闻见了。他们走的时候,高跟鞋和皮鞋交替踩在走廊上,声音一下一下,远了,没了。
九月,殡仪馆外头的太阳很好,照着新铺的石子路,亮得有些刺眼。风从墓园那头过来,带着点土腥味。来的人不多。
苏枳是最后一个走的。
碑是新的,石头缝里还嵌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泥。她把一束花放在碑前。不是白菊,是路边那种小雏菊,用一张报纸裹着,报角还翘着。报纸是今天的,还印着半版招聘广告。花是她自己挑的,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好不好看,就抓了一把。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自己大概没注意。
她蹲下来,嘟囔着什么。
我听得出那是诗。有韵,一句一句,长短不齐,像远处有人在念什么,但我听不清词。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风一阵一阵地过,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我只看见她的嘴在动,口型有时候圆,有时候扁。中间蹦出过两个字,我好像听出来了,又好像没有。
她垂着眼,睫毛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停了一下。手指去抠墓碑边上翘起的一小块水泥皮,抠下来一条,在指间碾成了粉。
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低下头,说了两句什么,更轻了。平时大大咧咧的那个人,这会儿倒怕打扰到我了。
一只蚂蚁从那道水泥裂缝里钻出来,沿着她的鞋边爬。她抬眼看了它一下,没动,由着它爬。蚂蚁爬到鞋带那儿,绕了个圈,又原路回去了。它比谁都悠闲。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扑起一小团灰。
她背着包,沿那条石子路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包带子滑下来一次,她抬手挂回去,没停步。
风还在吹。
我还是没听清。
我好像还来得及想一件事:她从来背不出诗的。初一那回背《春晓》,她把“夜来风雨声”背成了“夜来风有声”,被全班笑了半节课。她后来还跟我吹,说她背诗靠运气,运气不好就装咳嗽。语文常年不及格的人,怎么会突然蹲在坟前,念一整首。
但我没想明白。
然后我睁开了眼。
风没了。键盘没了。九月的太阳很硬,晒在脸上了,晒得眼皮发烫,耳边还有点嗡嗡的,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和坟前那颗,是同一颗。
我动了动手指。还是软的。上一次这双手不是这样的,敲了太多年键盘,茧长得比指纹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