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我到得比谁都早。
七点二十六分。教室门还锁着,只有一个值日生在扫地。
这不是勤快。这是风险控制。
走廊是公共资源。七点四十到七点五十之间,这条走廊上要过六百多个人。我占得最少,大家都快——我早来三十分钟,换掉六百个人的三分钟。这笔账我算过,很划算。
校门口那排枳树的花早谢了。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影子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上一次开学第一天,我是七点五十八分到的。
跑着来的。书包带子拍了一路,到教室门口正好打铃。
那一次我也没迟到。正好卡在中间——那个最不显眼的位置,我算过很久。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擦黑板,一个趴在桌上补觉。
我走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暑假前分好的,贴在后门那张名单上,打印的,边角翘起来一点。
椅子被人坐过,拉出来半格。我把它推回去。
推回去过道就宽一点。
"顾回!"
赵鹏的声音是从走廊那头滚过来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你怎么又来这么早?"
"习惯。"
"什么习惯。你这是病。"
"嗯。可能。"
他一屁股坐我旁边,书包往桌上一甩,甩出半支笔。
"我跟你说,我暑假去了我姥姥家。我姥姥家那边有山。真的山。"
"哦。"
"你就不能给点别的反应吗?"
"……有山好。"
"你这人真没劲。"
也不是没劲。
"有山好"这三个字,我已经用上全部诚意了。别人说"我去了海边",我脑子里会先跑出一长串——海边几个小时车程、那边热不热、他会不会晒伤、晒伤了疼不疼——跑完这一串,我嘴上就剩下两个字。
"中午吃啥?"他问。
"都行。"
"又是都行。"
"都行不是没想法。"我说,"是把决定权让给更需要它的人。你多想决定吃什么——那我就不用想了。"
赵鹏看了我三秒。
他眉毛皱着,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逗他。
"你这话说得跟什么似的。"
"嗯。"
"顾回!"
第二个是孙强。体委。他一进门就喊,喊什么都像在喊。
"你暑假是不是又没运动?"
"运动了。"
"运动什么?"
"走路。"
"走路算运动?"
"算。"我说,"一天四十分钟,来回。"
"去哪?"
"图书馆。"
"你去图书馆干嘛?"
"借书。"
"……你借什么书?"
"借完就还。"
孙强"呸"了一声,说他暑假打了一个月球,晒脱了一层皮。
我看了一眼他的后颈。确实黑了一圈,脖子那条分界线很直,像用尺子画的。
我记得那条线是什么样。
"我跟你们说个事——"
刘婷一屁股坐在前排的课桌上,两条腿晃着。
"二班来了个转学生,特别高。我一米六五站他旁边,像站电线杆底下。"
"男的女的?"
"男的。"
"有多高?"
"一米八**。反正我们班男生全得仰头。"
"那是挺高。"赵鹏说。
"不是挺高,是高得没边。"刘婷说,"而且他今天穿白衬衫。开学第一天穿白衬衫,你们说这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人家爱穿啥穿啥。"黄雅在后排接了一句。
"我就说说嘛。"
上课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教室已经坐满了。
我站在后门口,数了一遍。
十三个空位。
然后我又数了一遍。
这一遍我没数空位。
这一遍我数的是——她在不在。
一排。二排。三排。
数完,后门口还是只有我。
我知道我刚才数过了。
但我还是数完了。一个不落。
我按后门那张名单,一个一个往人脸上对。
王浩。李萌。张一凡。
对不上。
我记得王浩走路往左边偏,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我记得李萌的发旋偏右,扎马尾的时候那个旋会鼓出来一小块。我记得张一凡的鞋跟磨得厉害,一步一响,从走廊那头就能听出来是他。
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昨天才看过。
但我想不起任何一张脸长什么样。
不是记不清。是压根没有。
我盯着李萌看了三秒钟。
她察觉了,回过头。
"你看什么?"
她眉头皱着,一边说一边把笔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没有。"我说,"我走神。"
"哦。"
她转回去了,马尾甩了一下。
我从来没敢抬头看人。
所以脑子里装下的,只有背影。
然后有人拍我肩膀。
不用踮脚。甚至有点居高临下。
"哟。"她说,"顾回,暑假一点没长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挑着眉,嘴角压着——那种憋着笑、还没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样子。
我抬头。
苏枳站在我桌子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我肩上。乌黑的青丝随手扎成高马尾,有一缕没扎进去,贴在耳边。她抬眼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像兜了一捧星星,扑闪扑闪的,像在盘算什么坏主意。校服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印,刚才蹭在我肩上前她自己没发现。手指甲旁边有个倒刺,翘着,她自己没注意。
车棚底下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了,绕着她的鞋转,尾巴翘得老高。
她抬脚要踢。
是真踢还是假踢,看她眉毛就知道——眉毛是松的,眼睛还弯着。
没踢着。猫一跳就跑了,跑出两步还回头看她。
"你看看它,"她指了指,"都比你高。"
我看着她的头顶。
心里冒出来一个数字。
一百五十。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四公分。她比我高四公分。
这数字是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但我一开口就说出去:
"长了。"
"啊?"
"两厘米。"
她把手从我肩上收回去,眯起眼睛看我。
"……你量过?"
"嗯。"
她看了三秒。
"你是不是有病啊?"
"可能。"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完又绷住脸,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她回头。
"顾回。"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这次她没笑。眉毛压着,眼睛盯着我——是真在想。
我没答。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哼了一声走了。花猫跟在她后头,一前一后,都不回头。
我看见她书包侧兜里塞着一个塑料袋,鼓鼓的,油乎乎的。
里面是两份。
蝉在窗外那棵梧桐上叫。叫到一半忽然停了。
我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摊开。
手指还软。掌心没有茧,一根一根,干干净净。
上一次这双手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它上面有茧。敲了太多年键盘,茧长得比指纹还深。到最后那两年,我早上醒来,手指是僵的,得攥两下才弯得动。指甲也没顾上剪。
我一根一根弯了弯,握起来,又松开。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手背上。暖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没照镜子。
其实我每天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