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吃完饭回教室,课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草莓味的。
我不爱吃草莓味。
苏枳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
"我不爱喝。"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自己的手指——她在抠指甲边上那个倒刺,抠得很用力。
她妈每天早上给她一盒。有时候是草莓,有时候是原味。她不爱喝草莓的——上次她把草莓味那盒塞给同桌,被同桌退回来了,她自己喝掉的,喝得一脸不情愿。
这些我都知道。
我说:"哦。"
她"嗯"了一声,回座位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我把牛奶喝了。
喝完我把空盒子捏扁,塞进她桌肚里。
塞完我愣了一下。
我平常不干这种事。平常我喝完就扔,扔进教室后面那个垃圾桶,跟别人一样。
今天我没扔。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回座位拿书,手伸进桌肚,摸到那个空盒子。
她举起来看了一眼。
眉毛往上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停住。
"你喝完了?"
"嗯。"
"盒子塞我这儿干嘛。"
她说话的时候脸是侧着的,只给我半张脸。另外半张我看不见。
"……顺手。"
她"哦"了一声,把盒子扔进后面那个垃圾桶。
扔完她坐回去,坐着没动,看了一会儿黑板。
她嘴唇抿着,嘴角往上顶了一点点,顶了一下就松开。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下午第三节,天阴下来了。
云压得很低,压到教学楼后面那排梧桐顶上。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天。看了三秒,把伞放进书包。
这事我做了六年。看天、带伞、不带伞。全班四十七个人,带伞的有四五个,我是其中一个。
放学铃响,雨下来了。
不算大,也不小。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把外面那排枳树的叶子打得一下一下地点头。
苏枳站在教室门口,抬头看天。
她看天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眯成一条缝,睫毛上很快沾了一层细的水珠。
她从来不带伞。她妈说她"看天不看云"。我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只知道结果:她一年要淋七八次。
上一次也有这样一场雨。
那时候我撑着伞走在前面,走了十几米才想起来回头。
她在我后面淋着,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
我回过头的时候,她正好拐弯。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伞收了,跟上去。
跟上去之后我也没说什么。我们一路走到岔路口,一句话都没说。
伞在我书包里。
我想说"我带了"。
三个字。
我从教室想到楼梯口,一路都在想这三个字。
"顾回。"
我停下。
"伞。"
她喊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毛是压着的,像不太情愿开口。
我"哦"了一声,把伞拿出来,撑开。
她钻进来。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要挨着。她头发上有一点湿,蹭到我袖子上,凉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一点。我伸手,帮她挂回去。
挂完我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插进口袋里。
我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斜了多少我不知道。大概两指——我量过一次,两指够遮住她半边肩膀。
她一直在说话。讲班里的事,讲刘婷今天又把谁的名字念错了,讲老王上课粉笔又断了。
我一句一句听着。
上一次走这条路,我也听着。但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讲到下一件事了,中间那段我一个字都没接上。
这次我没走神。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她偏过头看我。眼睛睁着,很亮,睫毛上那层水珠还在。
"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
她愣了一下。
眼睛先睁大了一点点,然后眼睛先弯了——嘴还没跟上,眼睛已经弯了。
这个顺序她从小就这样。
她"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别过去之后我就看不见她的表情了。我只看见她耳朵边上那缕头发在动。
"你笑什么。"她说。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
她转回来看我,眉毛挑着,眼睛里全是得意的样子。我没接。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说:"你伞往哪边斜呢。"
这次她不是挑眉了。她是皱着眉,眉头压着,嘴角也抿上了。
"没斜。"
"你右边全湿了。"
我没接。
我知道。
她伸手把伞推回来,推到中间。
然后又推了一下。
只推过去一点点。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台阶上有只蜗牛,慢吞吞地爬。我绕开了。
她也绕开了。
两个人都绕开了,谁也没说。
岔路口到了。雨小了一点。
她从伞底下钻出去,站在雨里,回头。
"你拿着。"
"你呢。"
"明天还我。"
她说完就跑了。书包一颠一颠,头发上那点湿被雨打得更湿。
跑出三四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只笑了一半,另一半被她转过身去带走了。
我举着伞站在原地。
我把伞举正。
走了两步。
又斜回去。
第二天我把伞带回来了。洗干净,晾干,收好。
她没要。
"你拿着吧,"她说,"反正你每天都带。"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翻书包,翻了很久,一样东西都没拿出来。
我"哦"了一声。
伞还在我书包里。
每天都带。